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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文史 | 探寻睦州罗城遗迹
发布时间:2026-08-14   建德政协

三国东吴黄武四年(225),始置建德县,县治设于今梅城。四百七十二年后,唐武则天万岁通天二年(697),睦州州治自雉山县迁徙至建德县,县城随之升格为州城。

依照古时建制,凡设州府必筑城郭以固根基。《吴越春秋》载云: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南北朝以降,伴随地方势力扩张与军事防御需求提升,州府城市逐渐形成“子城”与“罗城”的双重形制。子城为内城,依托行政衙署营建;罗城为外城,环绕民居与市井而建。及至唐代,重城形制广为推行,子城作为军政核心,驻军屯守;罗城则作为平民聚居、商贸往来的生活区域,是城市民生活动的核心载体。

建德自置县伊始理应筑城,但始筑于何时,现存史料并无明确记载。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时任建德知县周兴峄在《修城碑记》中写道:“严之有城,始自春秋吴越之分……绵历千载,环雉未移。”由此可见,建德筑城历史源远流长。睦州州治迁入后,州城便是在原有县城基础上逐步扩建而成。

《严州图经》记载:“城隍庙在子城西北。”唐开成五年(840),吕述撰《移城隍庙记》提及城隍庙旧在城内西北隅,元和初年移置于城北楼上。此文虽以迁建为主线,却足证唐元和初年,睦州州城已初具规模。

关于罗城修筑的明确记载,见于《严州图经·城社》:“罗城,周回十二里二步。刁衎《大厅记》:陈晟筑罗城。按旧经,周回十九里,高二十五尺,阔二丈五尺。”唐僖宗中和四年(884),陈晟率部攻占睦州并自领刺史,于同年主持营建罗城。遗憾的是,历代典籍对此记载寥寥,加之古时睦州地处兵家要地,战乱频发,官署文书多遭战火焚毁,致使诸多历史细节遂成阙如。

年少之时,我常聆听乡中长辈讲述严州旧事。上世纪五十年代,与我家同院的一位九旬阿婆,总在晚饭后的闲谈中,细数城中百姓躲避太平军、军阀孙传芳部与日军侵扰时,拆毁城墙的陈年旧事。谈及古城墙,阿婆提及西山之上尚存唐代睦州城墙遗迹,此言瞬间勾起我的探古之心。

周末,我邀约同窗前往西山探寻。一行人自岭南坡登顶,山脊之上唯有稀疏林木,不见半分城墙遗存。众人沿山脊缓步前行,途经小径转折处,忽见一段泥坎之下由石头堆砌的坎基,形制古朴,众人皆推测这便是阿婆所言的古城墙残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结识了博古通今的倪孜耕老先生。他曾向我指点睦州城墙的具体方位:唐代睦州州治迁至梅城后,原小西门外“思范亭”湾直上道场山顶,西北侧留存罗城遗迹;西山屯军山顶亦有遗迹可考。

受先生启发,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浮现。六十年代初,我曾前往道场山老虎湾砍柴。登顶后,目光掠过西北侧,一道壁立如削的泥坎赫然入目。泥坎自黄茨塘山脊绵延延伸,与板壁湾山脊相连,直抵山脚;泥坎下方,一溜台地依坎而卧。这处浑然天成的泥坎与台地,彼时的我无从知晓其历史过往。

经倪先生点拨,我幡然醒悟:二十余年前砍柴所见的陡峭泥坎,极有可能便是睦州罗城遗迹。为验证猜想,我再度登临道场山顶探查。

自黄茨塘至老虎湾山脊,泥坎隐于苦竹丛中,轮廓依稀可辨;昔日荒芜的板壁湾,如今松林成荫,山脊泥坎被植被覆盖,岁月流转间,山河风貌已然变迁。

元代以前,各州府城郭多为版筑夯土形制。古人深谙地利之道,依托陡峭山脊营建城墙:自山脊西北侧取土,夯筑城墙;山脊开挖形成的陡峭泥坎,天然成为城墙外壁;取土后形成的空地,顺势化为台地,构筑起兼具防御与实用价值的城垣体系。

经实地勘察测量,泥坎下方为台地,低处距坎顶约五六米。历经千余年风雨侵蚀,山脊之上的夯土城墙早已荡然无存,唯有老虎湾一段和板壁湾段的陡峭泥坎如绝壁般留存。道场山脊西北侧的泥坎,正是睦州罗城夯土城墙的珍贵遗存。

板壁湾山脊西北侧的泥坎直抵山脚,正对下方长塘南侧塘沿。此塘宽约二十米,长约三百米,向西直通古代乌龙岭驿道旁,地理位置极为关键。上世纪七十年代,长塘南侧塘沿被开垦为农田,仅余下不足一米宽的塘坎。这片被开垦的塘坎平地,正是罗城夯土城墙的遗存;而长塘本身,亦是唐代筑城取土所掘,蓄水后成为天然护城河。

据当地长者口传,古代睦州城墙自西山而下,经长塘边连绵相连,直通道场山。这片长塘原为一体,后世被分隔为三段。令人惋惜的是,里间塘三分之一已被填埋为农田,外间塘亦于九十年代被填埋建房。这座跨越一千一百四十余年的长塘,是如今睦州罗城唯一留存的活态遗址,承载着厚重的城市记忆。

2023年秋,应范国良先生邀约,我与阮有志先生再度登临道场山顶。距上一次探古已过二十余载,登临之际,顿生“岁月驰逝,山陵变迁”之慨。

我们探寻黄茨塘山脊泥坎时,遗迹轮廓尚可辨识;但行至老虎湾山脊正中,一条新建山路拦腰斩断山脊,泥坎遗迹被彻底损毁,成为无法弥补的历史遗憾。老虎湾西侧一段毗邻的板壁湾,原有松林尽伐,改植绿化树种,城墙遗迹早已面目全非:部分泥坎被开垦为缓坡栽绿化树种,有处经雨水冲刷而坍塌,整座山湾被新植绿化树木覆盖,泥坎被遮蔽,罗城遗存泥坎原貌已然模糊,令人心生惋惜。

忆及年少时与同窗探古西山,1983年我再度筹备寻访。途中偶遇长者,得知西山顶下的城墙泥坎,六十年代因垦荒被铲平,七十年代开山种橘后,遗迹已然荡然无存。听闻此言,满心遗憾。

2025年10月下旬,我与范国良、凌谨、阮有志、张朝晖一行五人,自西山水碓湾登顶探寻。沿途荆棘丛生,幸得范先生持柴刀开路。登顶之后,漫山苦竹丛生、藤蔓缠绕,视线完全受阻,既难辨山势,亦无遗迹可寻,众人只得原路折返。纵然寻访无果,众人探寻乡土文脉、守护历史遗存的热忱,依旧未曾消减。

山河更迭,岁月无声。睦州罗城历经千年风雨,多数遗存已然湮没,但那些留存于山野间的残迹,承载着一座城市的起源与过往;而一代代挚爱乡土人士的执着寻访,让沉寂的历史得以被看见、被铭记。守护这些珍贵的乡土遗存,便是守护一方水土的根脉与记忆。

来源:建德政协    作者:董勇根    编辑:陈俊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