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近方干的世界 |
| 2012年11月08日 17:12:08 星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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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真是一个诗的世界、诗的国度。唐诗中让人怦然心动,让人念念不忘的诗句实在多了去了,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以致于许多精彩的浪花常常被淹没。 “眼界无穷世界宽”,这便是一句唐诗。可它却并不太为人所知。然而,当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我惊叹于如此现代而又富含哲理的诗句怎么会出自一位千年之前的诗人笔下?! 这位诗人,名叫方干,是晚唐时期的一位杰出诗人。30年前我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对他有所涉猎,但真正对他了解与熟悉,还是3年前我写《范仲淹与潇洒桐庐》一书的时候。最近,“方干故里”芦茨村老年协会的一帮人前来找我,希望我能为弘扬方干文化出点力,并说他们有意在村里重建清芬阁,这一设想,让我大喜过望。于是,我又重新捧起了木刻版的复印本《唐元英先生诗集》,试图通过方干的诗句走进方干的世界。
“吾家钓台畔” 作为唐朝诗人来说,方干其实是生不逢时的。他大概生于公元809年,正是唐朝的晚期,唐诗早已过了鼎盛时期,但方干和他同时代的其他一大批诗人如杜牧、李商隐、温庭筠、贾岛、罗隐、吴融、喻凫、杜荀鹤、韦庄、李频、皎然、贯休等等等等,不甘落寞,依然不屈不挠地创造了唐诗晚年不晚的辉煌。 方干究竟是何处人氏?历来说法不一,现今的辞书、网络有说他是建德人(因为错把睦州当建德,睦州当时辖建德、寿昌、淳安、遂安、桐庐、分水六县,州治所在地在建德梅城),也有说他是淳安人,其实都是似是而非。方干的忘年交唐朝诗人孙郃在《元英先生传》中说:“元英先生新定人也。”“新定郡”是睦州的别称之一,而“新定”又曾是淳安的旧名,因而说方干是睦州人没错,但说他是淳安人就不甚确切了。元朝人辛文房所撰《唐才子传》“方干篇”开篇就说“干,字雄飞,桐庐人”。十分确切。方干的祖籍的确是睦州青溪(今浙江淳安),但其父辈已迁居睦州桐庐富春江畔的白云源鸬鹚湾。 鸬鹚湾位于严子陵钓台的东对岸,山环水抱,景色清绝,常常白云徐生,因而又叫白云源,村名白云村。方干在此度过了童年与少年时代,他对家乡有着深深的眷恋,他有多首诗表达了对于家乡的热爱,其中一首《题家景》写道: 吾家钓台畔,烟霞七里滩。 庭接栖猿树,岩飞浴鹤泉。 野渡波摇月,山城雨翳钟。 严光爱此景,尔我一般同。 诗的开头用“钓台畔”“七里滩”点明了“吾家”所处的地理位置。中间二联是写景,写得清新脱俗,是方干写景诗中的名句。而诗的末尾又分明流露出与严子陵共享家乡美景的得意与自豪。 在《方著作画竹》一诗中,也有“吾家钓台畔,似此两三茎”的诗句。 他在另一首《项洙处士画水墨钓台》中又有如下诗句:“我家曾寄双台下,往往开图尽日看。”双台即严子陵钓台的东台与西台,这一诗句又明确指明了他的家乡的方位。 方干还写有一首《思江南》七绝: 昨日草枯今日青,羁人又动望乡情。 夜来有梦登归路,不到桐江已及明。 方干的这首《思江南》主题其实就是“思家乡”,而他所思念的家乡就在桐庐富春江边的鸬鹚湾。诗的意思是说时光流逝,冬去春来,枯草又变青变绿了。离别家乡多年的羁旅之人又萌动了望乡之情。于是入夜之后便做了一个归乡的美梦,然而,行程还没有到达桐江(富春江在桐庐境内的别称)梦却醒了,天也亮了。 这首诗尽管只有短短的28个字,却极言思乡之情之切。因而此诗在网上也受到今天读者的喜爱,但是被改动了两字,“望乡”变成了“故乡”,显然少了一份期盼;“桐江”则直言“桐庐”,尽管更能说明方干是桐庐人,但方干用桐江指代家乡桐庐已经词意已至。方干的这首思乡曲我们桐庐人理应熟读之。
名师育诗才 方干自幼十分聪慧,但又相当顽皮。他有缺唇的缺陷,有的说是天生的,那真是命运对他的不公。也有传说是他幼时嬉水,偶得佳句后兴奋地跳将起来,不料脚下一滑跌入鸬鹚湾里,嘴唇被岩石划破了,从此成了缺唇先生。这样的乐极生悲至少还赋予他一些积极的意义,但我怀疑是小说家的杜撰。 方干本来就出生于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方肃曾举进士,也擅作诗,桐庐当时的名人章八元便把女儿嫁给了方肃。有章八元这样的外祖父实在是方干之幸,方干从小就深得外祖父的喜欢。章八元是睦州桐庐县常乐乡(今横村镇胜峰香山村)人,是唐大历六年进士,工于诗,人称“章才子”。章八元祖孙三代都是进士,人称“三章”,儿子章孝标是唐元和进士,孙子章碣是唐乾符进士,方干写有《赠进士章碣》一诗送给这位表弟。方干还拜徐凝为师。徐凝是唐朝睦州分水县柏山(今桐庐县分水镇柏山村)人,当时以诗与书法著称于世,他写的牡丹诗大受白居易赞赏,前些年我去洛阳参观全国隶书展暨牡丹节,宣传品中所印的一首唐诗《牡丹》正是徐凝的作品,很让我们平添了几分自豪感,保尔兄回来后即写了一篇文章撰述此事。徐凝对方干大为器重,欣然收为弟子,授以诗律。名师出高徒,方干诗才大有长进自然在情理之中了。 关于方干的出众诗才,还有一个故事值得一书。方干年轻时与几位同道一起去拜访钱塘太守姚合,这位姚太守以貌取人,见方干缺唇貌丑,颇为轻视,把他排在最后一个。等他阅过方干诗作,大为惊叹,打发走了其他几位来访者,单独留下方干,以客礼款待方干,“馆之数日”,并且“凡有登山临水、优游赏景之举,无不携之同往”。这个故事与白居易拜师的故事如出一辙。
怀才而不遇 然而,命运对于方干是不公平的。这样一位才子竟然怀才不遇,而且其不遇并非机遇或性格的因素,完全是因为外貌的缺陷。 机会对于方干来说应该是存在的,因为唐朝的科举制度到晚唐时已相对成熟。唐朝宝历年间,方干赴京赶考,虽然成绩优异却未能及第。原因竟在有司(即主考官)奏议:“干虽有才,但科名不可与缺唇之人,不使四夷闻之谓中原鲜人士矣。”意思是说:“方干虽有才华,但科名不可以授给缺唇的人,这样才能不让周围的蛮夷之人听说后认为我们中原缺少人才啊。”这最后一句话实在是很有杀伤力的。朝廷自然采纳了这一混帐奏议。 伤心而又无奈的方干觉得无颜回桐庐鸬鹚湾见父老乡亲,于是他便隐居于会稽鉴湖。方干究竟何时隐居鉴湖我们不得而知,但宋朝何光远所撰《鉴戒录》却说方干“连应十余举”不中,“遂归镜湖”。“十余举”可能有点夸张,但努力了十余年或许是事实,因为方干有诗为证:“寸心似火频求荐,两鬓如霜始息机”(《出山寄苏从事》)。隐居之后的方干并非独处一室,与世隔绝。《唐才子传·方干》描述他在鉴湖中时“湖北有茅斋,湖西有松岛,每风清月明,携稚子邻叟,轻棹往返,甚惬素心。所住水木幽閟,一草一花,俱能留客。”从这段文字看得出,方干的隐居生活是非常惬意的。方干还收有诗徒,睦州老乡寿昌人李频就曾拜方干为师,后来李频考中进士,方干的好友贯休(一说清越)写诗赠方干调侃他:“弟子已得桂,先生犹灌园。”得桂即折桂,指科举及第;灌园即指隐居。方干对于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定会表露出欣喜与得意,但我料想他的内心世界一定是充满遗憾的。和中国历代读书人一样,方干其实也满怀一颗济世之心。
潜心做诗人 方干对于自己的命运是有过抗争的。据记载,方干曾经补过唇,人称“补唇先生”。要知道,在千年之前的唐朝,外科医术的水平显然不能与今天同日而语,方干做补唇手术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呀。但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也只能豁出去了。但显然这样的生理弥补也没能弥补他仕途的遗憾。 和大多数聪明的孩子一样,方干自幼也调皮捣蛋,“性喜凌侮”。但成年之后性格大变,他有一个绰号叫“方三拜”,是说他“每见人设三拜,曰礼数有三,时人呼为‘方三拜’”。我想方干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得到贵人的赏识,也是他力图改变命运的一种尝试。 为了寻求仕途的发展,方干还努力结识达官贵人。《唐才子传》记载:“干早岁偕计,往来两京,公卿好事者争延纳,名竟不入手,遂归,无复荣辱之念。”从中可见方干年轻时在长安、洛阳两京间多次游走于达官公卿间,也得到他们的多次举荐,或许由于生理缺陷的影响,他的仕途始终没有一点转机。这样一位满怀入世理想的才子只能选择出世了。 即便方干在隐居之后,也广交朋友,依然怀抱仕进的憧憬。其中对他帮助最大的可能要算浙东廉访使王龟了,王龟了解方干为人耿直,又有才气后,便向朝廷推荐他去谏署任职,但后因王龟突然病故,事终未成。 方干的仕途彻底无望了。他便安心做一名处士,潜心做一个诗人。处士即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诗名擅杭越 方干的余生,几乎都投入到了对诗艺的追求之中。他在一首赠友人的诗中前几句便是他对诗歌孜孜不倦追求的写照:“志业不得力,到今犹苦吟。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赠钱塘路明府》)诗中分明流露出他对怀才不遇的无奈和一生苦吟的执着。 方干面对自己因生理缺陷带来的不幸命运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把功夫都化在吟诗上,实在是太明智了,因为我们今天熟知的古代诗人其实绝大多数都是官员,但他们留名于今靠的不是其官位,而是其诗文。即便唐诗已过了鼎盛时期,但由于方干的努力,他的诗渐渐得到了后人的肯定,晚唐进士仙居人孙郃在《元英先生传》中评价方干诗才“江之南未有及者”。唐朝另一位文学家王赞称誉方干:“吴越故多诗人,未有新定方干擅名于杭越,流声于京洛。”明代著名诗评家胡震享更赞:“方干为诗炼句,字字无失。”方干去世之后,门人私谥为“元英先生”并收集了他的诗作370余首编成《元英先生集》10卷。《全唐诗》收录其诗348首,编为10卷,连《四库全书》也收录方干诗8卷,流行于世。 唐朝末年光化年间,经左补阙韦庄奏请,朝廷追赐方干为进士出身,又经宰相张文蔚奏请,追封方干为左拾遗。方干的一生,也算是有了圆满的结局。
诗书到远孙 方干尽管未中进士,但他的智商与知识非一般的进士所能及。方干尽管仕途不畅,但他的人生态度与境界也已远超过某些庸官。或许由于基因的遗传和人格的影响,方干后裔人才辈出,仅宋朝一代芦茨一村就出了十八位进士,而方干后裔在仙居、永康等地也有多位进士涌现。这一现象引起了北宋大文豪范仲淹的兴趣,他在方干故里拜访方干旧居后发出了如下感叹: 风雅先生旧隐存,子陵台下白云村。 唐朝三百年冠盖,谁聚诗书到远孙。 (《留题方干处士旧居》) 应该说,范仲淹对方干及其后裔的评价是相当高了:即便唐朝三百年历史中名家灿若群星,但能把耕读传家的优良风气留传到远孙后代的大概仅方干一脉吧! 范仲淹初访方干故里时,恰逢方干八世孙方楷中进士后荣归故里,范仲淹应邀写了一首五律赠送给方楷: 高尚继先君,岩居与俗分。 有泉皆漱石,无地不生云。 邻里多垂钓,儿孙半属文。 幽兰在深处,终日自清芬。 (《赠方秀才楷》) “幽兰在深处,终日自清芬”,这是范仲淹对方干人格魅力的高度评价。方楷有感于此,在村里溪口修建了一座清芬阁,从宋朝到清朝的千百年时间里,这座清芬阁不仅是方干故里族人缅怀方干的绝佳去处,也是外地人慕名而来崇拜方干的重要平台。最近建德市政协出版的文史资料《严州诗词》中仅以《题清芬阁》为题的诗便收录了几十首,历代诗人吟咏方干的诗共收入近百首,让我惊叹于方干在后人心目中的形象与地位竟有如此之高。在芦茨村里重修清芬阁,实在是太有必要了。 (作者系桐庐县政协委员、文联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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