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所亲历的抗美援朝战争 |
| 2012年11月08日 17:13:12 星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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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为宁波人,记得家住宁波市江东百长街。1939年,我九岁那年,因拉黄包车的父亲无端遭到国民党特务的陷害而家破人亡。两年后,我流落到杭州富阳。我给当地的财主看牛管山,平时也经常帮别人做些背柴挑水割稻等活。富阳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我16岁那年,1948年3月,被拉“壮丁”,参加了国民党部队,被拉到东北战场,与解放军作战。没过几天,在一场战斗中,就被解放军俘虏,一下子成了解放军战士。辽沈战役结束后,我随军南下,转战天津、湖南等地,立了几次功。1952初,部队集体转为志愿军,我也成了志愿军战士,而且后来还成了“二等功臣”。
1953年3月的一个晚上 我们进入了朝鲜 1952年初,部队接到命令,集体转为志愿军,准备赴朝参战。当年3月,部队驻扎在辽宁的安东(今丹东),整顿学习,作出国前的准备。这期间,我所在的通讯连完成了好几百公里的架线任务。 1953年3月的一个晚上,部队乘火车出国。之所以选在晚上,是由于当时我军还没有制空权。美军利用其空中优势,每天出动大量的飞机,轰炸我军的生命补给线——桥梁、铁路、公路。多时每天出动达上千架次,因此,在战争初期,我军损失相当严重,平均每月损毁汽车400多辆、火车10多列,铁路、公路和桥梁经常是白天炸毁晚上抢修。后来,我们也摸索出了一套对付的办法,如在明桥附近建多座水下桥,就是隐于水面一尺,敌机不易发现,汽车则利用空袭间隙过桥。火车过临时木架铁路桥时,由于车头重,不能过,就采取“顶牛过江”的办法,就是火车头顶着车厢过桥,再由桥对岸的车头接走。在2100多公里的运输线上的山头和道口,投入近万人的防空哨兵,日夜监视敌机活动,一遇天边像苍蝇样的黑点或亮点出现,就立即对空鸣枪报警,其他沿途哨位也得警鸣枪,这样可以赢得5到10分钟的躲避时间。这种方法,很像古代的烽火台报警。 那晚,遇到敌机轰炸,火车开得很慢,经常是开开停停,人员下来上去。当司机听到防空哨兵的报警枪声后,火车头立即与车厢断开,然后开着大灯加快速度往前开,以吸引敌机,待开出几里后,又突然灭灯往后倒着开,再与车厢挂上往前开。100多里的路磨蹭了一晚上。 白天,为躲避敌机轰炸,部队隐蔽在附近山脚的松树林里。敌机似乎意识到有部队,便出动许多飞机,从上午7点多一直轰炸到下午4点。部队也有伤亡。 从安东到朝鲜是一块小平原,沿途到处是被炸毁的房屋,每颗树上弹痕累累。当地的老百姓为躲避战乱,在附近挖坑道,顶棚上盖草,再复上泥土,吃住都在里面。有条件的到山边炒点米当干粮。老百姓好可怜,在家里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和小孩。为避免敌机轰炸,干农活都是在夜里,女多男少。 我们在出国前,都学过几句朝鲜语,比如:阿爸,叫阿查尼;阿妈,叫阿玛尼。 在朝鲜的大部分庙宇里都能看到中国的文字,其供奉的菩萨也和中国一样,可见两国的交流源远流长。 朝鲜的“三八线”以北是个多山的地区,金矿铜矿十分丰富,其金子开采量曾位居世界第一,所以,一些被废弃的矿洞,后来倒成了志愿军指挥部的最佳场所。呵呵,这倒使我想起一个笑话,当初我们抓获了一批美军俘虏,他们什么都愿意上缴,就是不肯交出从老百姓那儿搜刮来的黄铜碗,并且每个俘虏都有。志愿军感到很奇怪,后来查其原因才晓得,美军曾对赴朝参战的士兵说过,朝鲜是个产金大国,连老百姓吃饭的碗也是金子做的。 在朝鲜,我还听说,起初的战地医院和文工团人员均不配武器,遭小股敌人的偷袭,吃了大亏,尤其是女同志,被强行送往台湾。毛主席得知消息后,立即指示所有志愿军非战斗人员都配发武器,并要求尽快学会使用。
我赶上了志愿军在朝鲜的 最后一次战役——金城战役 我志愿军自1950年10月19日入朝参战以来,已经历了4次战役。而金城反击战无论在规模和装备方面都超过前四次。一共投入兵力百万,武器装备也得到了苏联的支持,由苏联帮助组建的空军初具规模,拥有飞机2000余架。常规武器也得到改善,大炮通过前几次战役的缴获和国内支援也得以改善,尤其是苏联提供的车载卡秋莎多管火箭炮,能在一分钟发射35发,炮击3分钟后就立即转移,以防敌方报复,其火力的密集性和机动性,在前次战役已得到充分验证。有个笑话,美军打着谈判的名义,要求了解这一神秘武器,他们最后得出结论是多个炮管连在一起的炮,于是也去仿造,但总不得要领。 为了打好金城反击战,我们准备了一个半月,挖地道、山洞,先把大炮安置在山洞里隐蔽。我炮营四个连的炮兵均分布在山的周围,四周是纵横交错的交通沟,头上均覆盖伪装。山头上是团炮兵指挥部。领导在战前作了动员:此次战役关系谈判进展,意义重大,只许胜利,不能失败。大家要勇敢,要轻伤不下火线。每个战士都要表决心。 有天,领导分给我的任务是架两公里的线路。出发前,排长对我说:“小杨,任务很艰巨,要努力克服。”“请排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说。 我带了两名山东籍新兵在沿途架线,上午10时许,有敌10多架轰炸机朝阵地飞来。敌机伴着那俯冲时发出的怪叫声,一架接着一架轮番轰炸。身边的新兵起了毛,发呆地站在那儿,我一手一个,迅速将他们按倒在地上,“嗖”的一声,一块油条长的弹片掀掉了我的伪装草帽后,斜插在眼前,我一抓,手马上起泡。两三分钟后,我们又换了个地方。由于按倒新兵时我的胸脯着地,心脏受到炮弹冲击波的刺激,从此落下了心慌的毛病。 那天,我的左腿还被弹片擦伤,在卫生所包扎时,护士说我命真大,原来在左腰部一块弹片被棉袄挡住。 交通沟是平时和战时人员往来频繁的地方,我们的各种阵地线路也是沿交通沟一侧着地铺设的。雨天,各单位的线路被踩得分不清颜色,万一在战时,几路线被炸断了,又是夜里,接线可麻烦了,弄不好就会延误战机。如果我另外再铺设一条备用线,临战时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我把这一想法向参谋作了报告,他夸我想得周到。我估算过大约有两公里的线路。我要求配一个新兵。 那天是7月13日总攻前夕。 晚6点,趁着夜幕降临前,我俩背着电话线,在树林里架线。时有敌侦察机掠过头顶。我们在一片开阔地隐蔽观察。那是一片杂草丛生、到处是炮弹水坑又没有遮拦的地方,我距山脚团部指挥所的接线处有500余米。必须绕道而行。我看好了要走的线路。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风夹着细雨,我俩全靠美军的照明弹引路。我与新兵说:“跟着我,线别弄丢了,飞机来了别怕,要死一块死……”。 新兵才十七、八岁,刚入伍,没经验。美军隔七八分钟发一颗照明弹,空中的停留时间有四五分钟。 终于把线架到了山脚边了,正准备接从山上已铺设下来的团指挥部的线头时,美军又放了照明弹,同时扔了两颗小型炸弹,把山上的线炸掉了头200米。我赶紧把线接了上去,在黑暗里摸索,幸亏又有照明弹,我看到了接头。当我捏到线头时,手一阵发麻,我晓得有信号来了。我迅速用电话机连线,总机值班员说:“杨庆连,电话接得好,接得好,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要维护好这条线路。” 晚9时总攻开始,金城地域风雨雷电大作。我军先动用了1000门大炮,沿25公里正面,一齐猛射,只半小时,敌军阵地立时浓烟滚滚,烈焰腾空,山摇地动,敌人鬼哭狼嚎,发疯般冒着弹雨向后溃逃。 炮击未停,各路志愿军阵中,忽又响起激昂的军号声。一处吹响,百处响应,嘀嘀哒哒,震荡山谷。步兵皆冲出战壕,平端刺刀,高声叫杀,借着远处一闪一闪的炮弹光,潮水般冲向敌阵。 7月24日战役结束。 金城反击大捷,敌人彻底破灭了企图用武力来争取更多土地的幻想,觉得再这样打下去实在无益,又加上美国国内的反战呼声越来越高,内外矛盾激烈,终于又重新回到了谈判桌上。 7月27日,朝鲜战争的交战各方,在板门店签署了停战协定,结束长达3年的朝鲜战争。 协定当晚10点生效。这天晚上的10点差一刻,在军事分界线上,枪炮声大作,地动山摇。两军阵地上空,照明弹、曳光弹,赤橙黄绿各色信号弹,乱飞乱舞,天地皆泛红绿色彩光,是两军各以枪炮,对空猛射,欢呼停战。晚10点正,枪炮声停止。金城千家万户立刻灯火通明,军民纷纷涌上街头,相拥欢呼胜利。我和战友们饱含热泪,一夜狂欢。 在后来的军级庆功大会上,我被授予二等功臣称号,并获朝鲜二级战士荣誉勋章。朝鲜小姑娘为我献鲜花、挂红领巾,那个幸福啊像电流那样立刻通遍全身。
我应邀参加了朝鲜的国庆观礼 1955年8月15日是朝鲜的国庆节,我应邀参加了国庆观礼。当时在朝部队有1000多功臣作为代表被邀请参加,朱德总司令也率国内代表团前来祝贺。 首都平壤一派喜气洋洋,广场飘扬着中朝国旗,毛主席和金日成首相的巨幅画像矗立在显眼的位置,有关歌颂中朝人民用鲜血凝成的革命战斗友谊为内容的横幅挂满了大街小巷。平壤犹如红色的海洋。 上午9点许,功臣代表们在接见大厅集合,等候接见。每位功臣都着新军装,胸前佩带获得的各式军功章和国内慰问团发的纪念章,内心充满喜悦。 10点,金首相和朱总司令等到会,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朱总司令着一身老黄色军装,戴解放帽,胸前佩带中国人民志愿军胸标,他时而鼓掌,时而向大家招手致意,亲切和蔼,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朱总司令在接见时对大家说:“同志们,你们好!辛苦啦!你们还要好好学习,争取做一名现代化的军人。现在战没得打罗,你们要学好文化,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此时,全场又响起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金首相讲话:“同志们,你们辛苦啦!你们要发扬光荣,保持光荣……”他的汉语讲得很好。然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我由于离朱总司令和金首相近,所以我很荣幸地握到了手。可惜我没有拿到当年的集体合影照。 在平壤的3天里,每天晚上都有中朝慰问团的文艺演出,朱总司令照例出席。他坐在二楼的看台上,每次演出前,他都亲切地向大家挥手致意。 白天是参观朝鲜的工厂、农村和学校,有朝方的车子来接。我们每到一地,都受到朝鲜人民的热烈欢迎。 呵,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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