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才女陈小翠 |
| 2012年07月17日 09:47:23 星期二 |
| 说到民国杭州的才子佳人,不能不提到江南才女陈小翠(1907-1968)。 小翠,为西湖名媛,以才情诗画精湛为人称道。一代宗师钱名山(1875-1944)尝云:“得见小翠,实不枉阅人一世。”名山老人一生从不轻言许人,若非人中麟凤,难享此厚评;陈声聪说她的诗“脍炙人口,郁有奇气”、“灵襟夙慧,女中俊杰”,其字“笔致清峻,有俊秀挺拔之趣”。小翠诗书画皆擅,作品佳构、隽雅、秀丽,蕙心兰质,雍容华贵;其诗词功底扎实,风格婉丽俊逸,气度豁达。在画坛上,既擅长题跋诗文而又可读、可赏者,堪称是第一人。题画诗并非是作品的解读,而是作品未尽之意的余绪。 画外之音,弦外之意,令赏者、读者有回味无穷之感。《为郑逸梅画花鸟占题》诗云:“微禽身世可怜生,风雨危巢夜数惊;借得一枝心愿足,夕阳无语自梳翎。”借画寄情蕴诗意,极有深寓,郑逸梅读后,叹道“诵之凄人肺腑!”。小翠也喜写信后附上小诗,从她的书画诗作之中,不仅能找到当年湖上风光旧痕、时代的激流缓滩,也能窥测到人生的惆怅与无奈。 如果将小翠之诗画,及一生宠辱跌宕与史册之李清照比拟,堪称“江南二才女”。
名门闺秀,聪慧过人 小翠父亲陈蝶仙先生(1879-1940)生于杭州一个中医家庭,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著名鸳鸯蝴蝶派小说家、诗人,也是一位沪杭知名实业家。湖畔当年有一幢著名建筑,西泠桥堍的蝶来饭店,就是其长兄小蝶所开。 小翠自幼聪慧过人,13岁能吟诗,已有译作刊于《申报》;15岁由中华书局出版译写小说多种;18岁著《天风集》;23岁就被聘为诗词教授。1929年4月,陈小翠的四幅作品参加首届全国美展:分别是《米芾拜石图》、《山中晚晴图》、《寻诗图》和《迎凉图》,均获颁状褒奖。1934年,她与冯文凤、李秋君等人在沪发起成立“中国女子书画会”,参与主持书画会并负责编辑刊物。其美术成就以画仕女最为人称誉,其作大多将所画人物置于庭院之中或梅树、梧桐之下,给人以宋词的意境之美。同时,又在画幅上题写诗词长跋,画意词境相融相切,可谓“清雅俊逸,别饶风致”,令人叹为观止。 初时,小翠并不以卖画为业,只是馈赠亲友,后来实在应接不暇而自订画润,委托沪上书画店九华堂代理接件。画润是:“仕女人物婴孩屏条每尺五十六元、花鸟鱼虫每尺四十五元、扇面册页作一尺计、另加墨费二成。”所谓“墨费”,实是九华堂的“代理费”。当时九华堂代理张大千画润是花卉条屏每方尺一百五十元;山水和人物堂幅每方尺二百元;吴湖帆画润每方尺一百五十元。谢稚柳人物山水花鸟每尺一百二十元;陈佩秋每方尺五十元。 1943年,日本女声社聘请,她拒不见,足见虽为闺中淑女,仍能秉承民族大节。
婚姻坷坎,情感波折 小翠出身儒商,才学出众,然而,婚姻并不如意。26岁时,嫁给浙省首任督军汤寿潜之长孙汤彦耆。次年(1928)生下一女,名翠雏;未久,就因夫妇性格不合而分居。大家闺秀,才情似水——“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为众多男生所仰慕,却婚姻坎坷,人生多折,令人叹息不已。其实,陈小翠虽与其夫汤彦耆分居,终生从未离婚。俩人分居后,从小翠写给汤彦耆的诗词来看,依然情真意切,令人过目难忘。有研究者说,小蝶之诗胜其父蝶仙,而小翠之诗又胜其兄小蝶。不论确否,小翠诗画不弱于当世诸家,一门“旷世奇才”,往来多为硕学鸿儒之士,也就不难想见,她对夫君寓寄厚望。 小翠的婚姻恋情,众人谈论最多的是顾佛影(大漠诗人),他曾与小翠同窗共读,感情甚好,可只是寒门子弟。小翠夫家汤氏,系高门大户,时人颇多微词,觉得其父有“贪图豪门”及“嫌贫爱富”之疑。其实,汤寿潜虽任过民国浙江都督,却是著名学者。蝶仙将爱女许配给诗礼传世之汤家也是常理。出嫁时,小翠也未尝反对姻事。只是婚后情趣不合:“采莲莲叶深,莫采青莲子;同房各一心,含苦空自知”也是实情。隐衷或许不为外人所知,小翠自幼养成清高个性,婚后成为人妇,需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必然会与吟诗作画的超然境界碰撞,对于不甘于平庸的小翠自然难以忍受。 其夫汤彦耆也未必如后人说的“权贵子弟,纨绔公子”。抗战爆发,彦耆毅然从军,小翠作诗《送长孺》,可见一斑:“长闲骏马消奇骨,出塞秋鹰有壮心”。小翠依依惜别,殷殷关照:“患难与人坚定力,乱离无地寄哀吟;杜陵四海飘蓬日,一纸家书抵万金”;“破晓驱车去,还从虎口行;乱离生白发,患难见真情;生死存肝胆,乾坤付战争;天寒忧失道,风雨度危城”;“昨梦送君行,睡中已呜咽;况兹当分袂,含意不能说;人生苟相知,天涯如咫尺;岂必儿女恩,相守在晨夕?望尽似犹见,楼高久凭立;思为路旁草,千里印车辙;归来入虚房,恻恻万感集;心亦不能哀,泪亦不能热;何物填肝脏,毋乃冰与铁;…”如果对丈夫没有情感,何能吐露如此真切感人之诗? 小翠写给顾佛影的诗歌,亦可窥测其心声——仅文字上相知相惜而已。
文坛佳话,叹息不已 1921年9月,周瘦鹃创办《半月》杂志,撰稿者多是同道文友,诸如蝶仙、小蝶、小翠和包天笑、沈禹钟等,时在读大学的施蛰存(笔名青萍)也是撰稿人之一。施蛰存遂以十五个词牌逐一题咏之,且每题皆无雷同。施蛰存后将这十五首词寄给了主编。周瘦鹃在收到施蛰存的十五首词后,产生了一个设想:邀请小翠续写《〈半月〉儿女词》,她遂欣然从命,并以《卖花声》等词牌和之。 施蛰存自学填词,初出茅庐,而小翠填词极具天赋,词境略胜施蛰存一筹。1922年1月的《半月》杂志周年号上发表了施、陈两人合写的《〈半月〉儿女词》二十四首。颇得道中同人佳誉,可谓珠联璧合。 当时,施蛰存有位表叔沈晓孙恰好在蝶仙创办的家庭工业社任职,小翠也在该社兼任配料员。沈晓孙读过《〈半月〉儿女词》,觉得这对小儿女有“文字因缘”,遂向老板蝶仙提亲,望促成施、陈俩人的姻缘。蝶仙对施蛰存的才华颇为欣赏,但小翠是他的至爱,故提出要施亲自登门拜访。沈晓孙即带上小翠的照片回松江见过施蛰存父母。 施父随即带上小翠照片到杭州的之江大学与施蛰存商说小翠之事。但施蛰存当时听罢此事,即以“自愧寒素,何敢仰托高门”为由,婉谢了婚事。一对才子、佳人竟然就此错过了一段世间良缘。直到1964年,施蛰存得知小翠住址后,登门拜访,才见到了42年前合写《〈半月〉儿女词》的作者。二人“虽是初见,却不陌生”,只是已历经沧桑,两鬓添霜。 小翠为施写的《题画》诗中,有句云:“少年才梦满东南,卅载沧桑驹过隙”,似有不胜感慨之意。后来,施蛰存在题为《读翠楼吟草得十句殿以微枕二首赠小翠》也有“儿女赓词旧有缘”之句,指当年两人合作写《〈半月〉儿女词》一事。 从此之后,施蛰存与小翠再续了一段为时四年半左右的“文字因缘”,诗歌酬和,书画赠答,相知相赏。在“万马齐喑”的年代,他们以诗词书画进行心灵交流,感受到了人世间少有的真挚情义,令人潸然泪下。后来,小翠将《翠楼吟草》四编嘱请施点定,并“引以为可与谈诗”者,直至“文革”爆发,交往才戛然而止。
翠楼青韵,终成绝响 1949年鼎革之际,其兄小蝶(更名为陈定山)、名义上的夫君汤彦耆去了台湾。小翠留在上海,她有一个人难以抛下,就是体弱多病的弟弟陈次蝶。蝶仙临终有交代,兄妹三人务必“守望相助”。五十年代,小翠受聘于上海中国画院任画师,因为性格孤傲耿介,画院开会,常借故推托。后来,女儿翠雏远去法国,小翠单身索居沪上,晚景颇为凄凉。 1959年,给兄长小蝶的信里,她说:“海上一别忽逾十年,梦魂时见,鱼雁鲜传。良以欲言者多,可言者少耳。兹为桃源岭先茔必须迁让,湖上一带坟墓皆已迁尽,无可求免,限期四月迁去南山或石虎公墓。人事难知,沧桑悠忽,妹亦老矣。诚恐阿兄他日归来妹已先化朝露,故特函告俾吾兄吾侄知先茔所在耳。”这一句“欲言者多,可言者少”包含了无限辛酸。 1966年,“文革”骤起,横扫“封、资、修”,画院首当其冲,任何画师不准请假。当时小翠作的《避难沪西寄怀雏儿书》,写得很忧郁:“欲说今年事,匆匆万劫过。安居无定所,行役满关河。路远风霜早,天寒盗贼多。远书常畏发,君莫问如何。举国无安土,余生敢自悲。回思离乱日,犹是太平时。痛定心犹悸,书成鬓已丝。谁怜绕枝鹊,夜夜向南飞。”时局混乱,阴霾铺天盖地,加剧了凄惶、愁惨之绪。抗战的“离乱之日”,到了今天,竟然成了“太平时”。 小翠因受到兄长小蝶在台湾,女儿在法国的牵连,饱受凌辱,房屋被封,扫地出门。此时,她已经感觉到大难将至。两次逃离上海,皆被“捉回”。造反派从她身上搜出全国粮票三百余斤,人民币数百元。他们将她粗麻索捆绑登楼,毒打一顿。因知她已囊无半分了,不怕她再逃,遂放之归家。1968年7月1日,小翠终因不堪毒打、凌辱,开煤气自尽,终年六十二岁。留有《翠楼吟草》集,收诗、词、曲共二十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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