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城市更新，人们往往首先想到成片街区的焕新、重大项目的落地。在最近一次采访中，杭州市规划设计研究院详规所负责人向记者提起，他们正聚焦城市日常生活里一个更细微、更具体的空间——菜市场。

为何偏偏是菜市场？

“一只‘菜篮子’看似很小，装着的却是一座城市的一日三餐。”调研组如此解读这项研究的分量：菜市场既是最贴近居民的民生设施，也是一类高频使用的存量空间。从这里起笔，正是希望透过这个小切口，窥见城市更新背后的大民生。

由此，市规划院联合相关单位，对上城、拱墅、西湖、滨江四区的133家农贸市场展开调研，形成《杭州主城区农贸市场调研报告》，带我们读懂小小“菜篮子”所承载的丰富意涵。

主城区菜市场，“家底”几何？

调研的第一步，是摸清“家底”。

调研组将部门数据、规划底图、交通数据和网络平台信息叠加，为主城四区133家农贸市场逐一“画像”：市场平均建筑面积约2300平方米，平均建筑使用年限约21年；以1公里为服务半径测算，每处市场周边平均居住约6万人，其中约1.3万人为60岁以上老年群体。

从空间分布看，老城区农贸市场密度较高，但普遍建成年代较早；外围新城区农贸市场布局相对分散，不同市场覆盖的人口规模差异明显。从交通可达性看，大多数农贸市场公交出行较为便利，但配备自有停车位的市场仅占约38%。能否短时停车、非机动车停放在哪里、晚归的上班族能否赶上营业时间，这些细节都会影响居民的使用选择。

“菜市场具有准公益属性，更是天然的邻里交往空间。”调研组把菜市场视作一类特殊的社区资源：部分老城区缺少社区食堂、养老服务和便民空间，传统菜市场既有成熟的空间基础，又有稳定的日常人流，有潜力成为补齐社区公共服务短板的重要载体。

与此同时，不少菜市场也面临设施老化、空间利用低效、经营效益分化、社区黏性减弱等问题。菜市场究竟该保留、扩容、复合利用还是优化调整，不能简单套用一种模式，而是要结合服务人群、空间条件和运营状况综合研判。

为了把“家底”摸得更透彻，调研组综合空间基础、交通条件、服务人群、经营效益和公众关注度等多维度指标，选取12家农贸市场实地走访，最终从中确定9家典型样本。

部分走访的契机，源于一组“反常”数据。万寿亭农贸市场面积不大，成交额却十分突出。实地走访后大家才发现，周边餐饮企业密集，不少摊主长期为饭店、酒店供货，撑起高交易量的不只是零售散客。

“单看成交额，没法摸清一个菜市场真实的运转逻辑。”调研组在走访笔记里留下这样的真切感触。只有走进菜市场，才能读懂数字背后的生意与生活。

当图纸上的数据与菜市场里的“烟火”彼此印证，三类样本逐渐清晰：沉淀着人情与老味道的传统市场，主动拥抱年轻消费群体的“网红”市场，以及串联多元社区服务的“超级客厅”。

不同的空间家底，指向了不同的更新路径。

制图 王冰

“老饕圣地”：空间焕新，怎样留住人情？

扎根老城区，依托平价生鲜、老字号和熟客关系留住人气——调研组将察院前、凤起、采荷等农贸市场归为“老饕圣地”。

察院前农贸市场的蔬菜摊主老叶，与父亲在这里一守就是十余年。菜品全从合作农户的田间地头直运过来，新鲜又实在。不少熟客进门拿起菜、付完钱就走，几乎不用问价；老叶还总会热情叮嘱几句，每样菜怎样烧才对味。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就在这一来一往中细水长流。

农贸市场之外，大马弄的酥鱼、酱鸭、豆腐包等地道老味道，更吸引着专程寻味而来的游客。凤起、采荷两处农贸市场，也有相似的老字号和熟客群。

“老菜市场最珍贵的不只是老味道，还有摊主、熟客和进货渠道共同织就的人情网络。”一次次走访，让调研组对此感受越发深刻，这些难以被冰冷数据识别的社会联系，同样是城市更新需要珍视的存量资源，“倘若在改造中消散，便很难靠精致的空间设计重新寻回。”

从规划视角看，老菜市场更新首先要识别这些“看不见的资源”。报告建议，遵循“保留、整治、提升”的思路，稳住基本业态和老商户，梳理打通菜市场与周边街巷、历史文化空间的关系，同时改善通风采光、干湿分区、垃圾收运和消防安全等。

察院前农贸市场紧邻大马弄、太庙广场，也给出了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启示：买菜、寻味、爬山、休憩，可串联成一条日常路径；熟食店铺设置在出入口附近，形成面向街巷的开放界面；内部生鲜区承接日常客流；广场则为老人买菜后歇脚、聊天留出公共空间。

一次次深入走访，让调研组形成共识：“规划要在尽可能不打扰原有生活秩序的前提下理顺空间，既延续老人熟悉的日常，也让年轻人愿意踏进来。”

农贸市场要实现长久运营，还要算好经济账。采荷农贸市场一位摊主反映，环境提升后，摊位租金也有所上涨。一位在杭州运营多家农贸市场的从业者建议，以相对较低的蔬菜摊位租金稳住摊主的菜价，从而维持基础客流，再通过引入餐饮、社区食堂等复合业态提升综合收益，避免将改造成本简单转嫁给摊主和消费者。

“网红”市场：流量来了，怎样留下生活？

文二菜市、宋江菜市、西溪菜市，以开放界面、清晰分区和复合业态回应年轻一代的消费偏好，也不断拓展传统菜市场的功能边界。

但一时的热闹，能否沉淀为长久的日常烟火？

2024年改造完成的文二菜市保留了原有厂房结构，以多个出入口串联沿街店铺和内部生鲜区。蔬菜、肉类、水产等传统摊位租金基本维持不变，咖啡、烘焙、面馆等新业态则以较高租金反哺基础业态。清晨，老街坊来挑选当日的新鲜食材；到了中午，面馆和小食铺又稳稳“接住”周边上班族与年轻群体。

眼下，宋江菜市正经历一场从“流量”到“留量”的考验。开业之初，水浒主题吸引大量市民专程尝鲜，日均客流一度达1万人次。随着新鲜感逐渐褪去，周边居民重新成为主要客群。

摊主钱阿姨的感受最直观：最红火时一天能卖两三千元，如今日营业额回落到500元至1000元。调研走访期间，部分特色餐饮也正面临停业转租的困境。

“主题和颜值能带来第一次到访，但真正决定复购意愿的，始终是菜价、新鲜度和便利性。”在调研组看来，“网红”市场无法凭空复刻老菜市场经年累月沉淀的人情。若只有精致界面和打卡流量，缺少稳定客源与社区联系，热闹便很难长久维系。

报告由此提出，菜市场终究要守住姓“菜”的本分。无论新增多少休闲、文化和服务空间，生鲜交易始终应当占据主体地位，可参照七成以上的占比优先保障居民日常基本需求。新业态应服务、补充并反哺柴米油盐，不能“反客为主”。

“超级客厅”：一只“菜篮子”如何连接更多故事？

买完菜后，人们还能在这里做什么？

骆家庄、万寿亭农贸市场和西兴市集，把助老、餐饮、休闲等服务嵌入菜市场，让一只“菜篮子”慢慢成长为服务全龄人群的“超级客厅”。这也是调研组重点关注的更新方向。

骆家庄农贸市场采用立体复合布局，除生鲜摊位外，还设有餐饮、修补店、休息区，楼上甚至开了电影院。靠窗处摆着一排桌椅，市场提供简单茶水，顾客和摊主都能坐下来歇脚。万寿亭嵌入了社区食堂、理发、配钥匙等便民服务；西兴市集则把生鲜、特色商铺和社区服务整合在一起，还利用桥下空间增加停车区域、优化通行。

一对夫妻在骆家庄农贸市场卖了十多年杂粮点心，靠着好手艺攒下了不少老顾客。但近年来市场客流减少，改造后摊位租金上涨，“线上也得卖起来了。”夫妻俩开始为摊位谋寻新出路。

这也让大家意识到，“超级客厅”的关键并非简单叠加功能，而在于空间衔接和客流共享。对外，菜市场要和街道、公园、广场、社区食堂、健身场地形成连续的公共空间网络，让买菜、锻炼、用餐、休息自然衔接；对内，要统筹楼层功能和人流组织，在入口、转角和采光较好的位置，留出供人休息、交谈的公共空间。

“菜市场既是‘菜篮子’，也是‘邻里客厅’。”一位受访专家建议，可通过美食节、厨艺赛等社区活动，以本土味道唤醒居民的情感认同，让改造后的菜市场真正成为社区生活的新地标。

记者手记

最是杭州烟火味

当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规划的笔触也从勾勒城市向外生长的轮廓，落向一条条熟悉的街巷。如何盘活既有资源，让存量空间更好承接当下的日常，既考验着更新的精度，也丈量着城市的温度。

去察院前农贸市场调研那天，调研组负责人的包里多了好几包新蒜。蒜头是刚从萧山合作农户的菜地里运来的，顶端还泛着青绿。原本只为调研而来，但逛着逛着，就成了顾客。

人类学家项飙曾谈及“附近的消失”：生活越发便利，人们却可能对身边的人和事越来越陌生。菜市场恰好保留着这样一种“附近”——叫不上姓名的摊主守着街坊的一日三餐，几句关于菜价和烧法的闲谈，也让陌生人之间产生了联系。

这次“菜篮子”调研，正是专业规划走进日常生活的一个注脚。接下来，调研组将把这些发现带入杭州28个存量单元的规划实践。在他们同步摸排的76个菜市场中，有11家存在空间低效利用问题。如何让规划更早介入，通过功能优化和空间复合提升使用效益，成为下一步研究的重点。

采访结束，调研组又给记者发来一段话，表达最朴素的期待——

“希望这份报告能让更多人重新走进家门口的菜市场，去闻一闻蔬菜和泥土的味道，听一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摊主聊几句家常，认识几个每天都会碰面的陌生人。愿我们都能重温‘烟火杭州’，与久违的‘附近’重逢。”

城市更新，更新的是空间，落脚的是生活。这正是从一只“菜篮子”读懂杭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