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远山的“苦丁茶”
2010年10月26日 15:06:36 星期二
■ 刘逸鹤
苦丁茶是我插队山村的一种野生茶,长在高寒山区。每当盛夏,村里的人们便翻山越岭去砍苦丁树的枝叶,熬煎后连汤带水,连枝带叶倒入一个大缸。口渴时用木瓢舀上半碗,再兑上半碗凉水来喝。初喝时苦中带涩,喝了后满口的清香、清甜。盛在缸里的茶枝、茶叶和茶汁,一个夏天不会变馊,还越放越甜。
那年夏天,我高热不退躺在床上,房东赵大伯用一碗新熬的苦丁茶就让我退了烧。病好后,我决定去采摘苦丁茶。我备足了够吃两天的苞谷饼,带上一件中山装,腰挂草鞋上了路。
翻一座山后,发现一山比一山更高,莽莽苍苍的大山重峦叠嶂,浩瀚缥缈。
山虽高,水还是有。一缕泉水沥沥地从路边的石阶渗出,积成脸盆大小的一个水洼。正在歇憩时,来了个背着扁篓的中年汉子。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我们彼此倍感亲切。他姓陈,是从昆明下放到这里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成了朋友。我把此行的目的告知老陈,他说从未听说过苦丁茶。这时天色将晚,老陈邀我去他山坡上的两间石叠的小屋住。房顶盖的是杉树皮,山风呜呜地从石墙的缝隙往里灌,老陈的老母白发苍苍,眼睛患有白内障几乎半瞎,三个女儿最大的不过11岁,最小的才4岁。
吊锅上的水开了,老陈拿出珍藏多载、差不多发霉的普洱茶沏给我喝。他听我介绍这苦丁茶的神效,也要与我同往。老陈把他新结上的亲家,一个又黑又老又瘦又小的生产队长请到了家,让亲家给我们指路。
生长着苦丁茶的山谷离此不过半天多的路程。天麻麻亮,老陈的老母就摸索着给我们生火做早饭,三个孩子蜷曲在棉絮外翻的破被子里。两头饿得瘦骨嶙峋的猪在猪圈里拱着围栏嗷嗷地叫。
山上多雾,走不多远,我的中山装就湿漉漉的。我问老陈,来此不到半年,何以有幸攀上了亲家,他苦笑着说,山里人女孩儿少,谁家生了女儿,不到1岁就有媒人来提亲,就有人来订亲。他家4岁的三闺女,就是那生产队长亲自来说媒,硬订给队长16岁的儿子做媳妇。大女儿、小女儿则是来这儿不到一星期就预订完毕。
翻过一道山梁后,终于见到生长苦丁茶树的山谷。山谷里绿树成荫,坡上野草青青,漫山遍谷的杜鹃花缤纷灿烂。山谷尽处的山石上,突兀地冒出一股泉水缘石喷洒而下。苦丁茶树就长在山泉之上,数来数去,也就二十来棵,已被砍得伤痕累累,剩下的枝叶不多。苦丁茶的叶子比冬青树略小,比普通茶叶要大,也没什么特别。
当夜又住老陈家。
离他家不远,就听见他大女儿朝我们兴奋地大喊大叫。原来昆明来人了,两个彪形大汉据说是老陈以前的警卫,粗声大气地抱着老陈流泪。
老陈复职了。亲家们当夜闹翻了天,生产队长恶狠狠地牵走了那两头骨瘦如柴的猪,说是赔偿。
这一夜老陈却沉默了,也许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我们把砍来的苦丁茶一古脑儿倒进脸盆里煮,面对红红的炉火,痛痛快快地喝。
天亮时老陈把所剩的锅碗、被褥、米面悉数分给亲家们。他背着老母,我们每人背一个他的千金,浩浩荡荡地走了30里路下了山。
我一直送到公路边。临别,老陈紧紧捏着我的手说,等有机会他要把我调上去。
天黑下来了,月亮银白的光洒向远方的公路,有如城市的街灯,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城里的路灯了。(作者为市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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