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训慈与文澜阁库书的抗日大转移
2010年10月26日 15:06:58 星期二

吕洪年

陈训慈(1901—1991),字叔谅,陈布雷(即陈训恩)之弟,浙江慈溪人。1924年毕业于国立东南大学史地部,后来浙江大学史地系工作。1932年1月,任浙江省立图书馆馆长。竺可桢来杭州后,陈与之过从甚密,早在南京时便因师生关系,感情笃厚。陈视浙大为母校,常在工作、生活上与竺师和衷共济,风雨同舟。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当时社会上流传着种种小道消息。有的说,东北沦陷后,日本人将沈阳文溯阁《四库全书》运往东京,而北京的两套书(宫内文渊阁、圆明园文源阁)也快要被日本人抢去了。因此,陈训慈敏锐地觉察到杭州的文澜阁《四库全书》也面临万劫不复的险境。后来证实,陈训慈的“觉察”是有道理的,据日本学者松本刚在《掠夺了的文化——战争与图书》一书记述,杭州沦陷后不久,日本的“占领地区图书文献接收委员会”于1938年2月22日派了9个人从上海到杭州,寻找文澜阁《四库全书》。
陈训慈一面动员全馆人员赶制木箱,准备装箱转移,一面积极筹措运费。但是由于当时管辖浙图的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不屑此举,再三拖延,不出运费,这便急坏了陈训慈。这时他想到浙大,想到恩师,便专程找竺校长商议对策,两人除共同向教育部力争之外,便利用浙大迁校的卡车,分批装运库书,终于在1937年12月杭州沦陷之前搬出杭州。
文澜阁库书的转移启运,借助浙大西迁的运输力量,使陈训慈深受感动。这时他想起清乾隆年间缮抄的七部库书的不幸遭遇:圆明园文源阁库书1860年被美法联军火焚;镇江金山文宗阁库书和扬州大观堂文汇阁库书毁于太平天国起义,只有北京宫内文渊阁、热河承德文津阁、沈阳文溯阁和杭州文澜阁四部尚存。而文澜阁库书本来为太平天国军队毁去大半,后经丁丙、丁申兄弟和钱恂、张宗祥主持的三次补抄,才恢复全貌。如果库书毁于日寇,我这个馆长不仅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所以他面对沉重的债务负担,又将家属弃置慈溪老家于不顾,便赴汤蹈火地奔走呼号,踏上迁移文澜阁库书的艰难之路。
这次库书的迁移,几经波折,历尽艰难。陈训慈先是雇民船,将库书迁至富阳石马村赵宅,后将库书迁至建德松阳坞再至金华,继而觅车运至龙泉。后又从龙泉启运,自福建浦城而至江山峡口,再上浙赣铁路,过江西,到湖南长沙,从湘北到湘西,直奔贵州贵阳。如此经过5个月的跋涉,途经1600多公里,于1938年秋,库书终于与西迁的浙大会合,存于贵阳西部的张家祠堂。后因日寇轰炸贵阳,又将库书迁入贵阳城北4公里的高山之巅一个名叫“地母洞”的洞穴。此洞高约四五丈,洞宽约七八丈,附近极为荒凉,没有人烟,但却十分安全。
陈训慈在运书的过程中,不仅自己呕心沥血,还同时关注母校浙大的西迁办学。当时陈训慈也为浙大母校办了一件大事:即在库书运到龙泉之后,他受竺可桢校长的委托,协助教务长郑晓沧教授在龙泉勘定办分校的校址。这是因为浙大西迁之后,浙江的高中毕业生和福建、安徽、江西及离沪流亡的上海学生,由于交通和经济关系,不能去内地升学,浙大便决定在龙泉筹办浙东分校,后改为龙泉分校。陈训慈为分校第一任主任,以坊下村为校址创设一年级,学生在一年级学习结束后仍去遵义总校升入二年级。龙泉分校成立后不久又设立附属小学,定名为芳野小学(系坊下之谐音),这在当时地瘠民贫的浙闽赣交界的山区,是造福于民的一件大善事。
文澜阁库书的转移除了铁路之外,大多只能靠肩挑、人拉和船运,路途遥远,天气寒冷,加上敌机空袭不断,一路艰险。到达贵阳后,陈训慈向图书界前辈张宗祥求“墨宝”,张赋诗一首,概括了这一趟与浙大“文军长征”一样悲壮的“文化苦旅”。诗云:“辛苦南征道路长,寿松秘籍在行囊。护书心血债全愿,万劫飘湘发奇香。天一丛残怀甬上,文澜安稳到黔阳。八千卷已归何处,老友飘零泪数行”。同时还赞扬陈训慈把宁波天一阁的藏书也抢救了出来。
库书存储于贵阳地母洞之后,竺可桢校长于1939年6月23日下午,偕贵州省教育厅人员,到地母洞查看库书存放情况。看到只有两名工人看守。打开一箱验视,发现其中书已略有潮湿。他们当即商定,屋顶须以瓦代木,箱中书籍须晾晒,看护工作必须有人主持。而历任保管员,怀着对民族文化的挚爱与珍惜,总是恪尽职守,善始善终。后期又将每年一次的曝晒改为春秋两次,全年无停歇之日。如此历时6年,终于保存完好,没有受损。
1944年,日寇从广西北犯贵州,11月黔境告急,日寇长驱直入,贵阳人心惶惶。这时,重庆的国民政府,特令地母洞库书紧急迁渝,同时电告:“浙大就地解散”,称:浙大教职员工併入中央大学,动员青年学生开展抗日游击战,对一大批图书资料和仪器设备,在当地隐蔽。此令到达贵阳,浙大师生群情激愤,上下都处于紧张的临战状态。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为浙大西迁办学呕心沥血的竺可桢校长当机立断,电告当时正在重庆的陈训慈,要他通过他的哥哥即陈布雷面谒蒋介石。陈训慈接电,没有二话,他一面筹办“地母洞”库书运抵四川的有关事宜,一面便说动陈布雷如此这般地快速行动。据说,当时蒋介石推说“不知此事”,陈布雷要他收回成命,否则便辞退不干了。蒋说:“即使已有命令,也可改回来嘛!”
竺校长在接到重庆的第二次来电之后,深感陈训慈“保校”有功,消息一出,全校师生无不欢呼雀跃,额手称庆。但迫于日寇步步紧逼的时局,浙大将何去何从?在当时竺校长和全校师生的思想上,便是与“黔土共存亡”,竺在西迁贵州时便说过:“昔阳明先生贬窜龙场,遂成知难行易学说。……吾辈虽不及阳明先生,但在一千余师生竭尽知能,当可有裨于黔省。”
浙大的西迁与文澜阁库书的转移,终因竺、陈的师生之谊,两者和衷共济、风雨同舟,唱响了一曲悲壮的史诗。1944年12月8日至23日,文澜阁库书终于运抵重庆青木关,同时又保住了浙大西迁的成果,陈训慈可谓功莫大矣!
1945年8月,日寇投降,战争结束。重庆方面成立了以陈训慈等三人为常务委员会的“文澜阁四库全书保管委员会”。1946年5月15日,在保管会的妥善筹划下,库书取道川南入黔,经湘赣入浙,7月5日安抵杭州,库书重归西湖孤山藏书楼。求是学人与母校的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于此可见一斑,堪称楷模。
(作者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历史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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