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妆浓抹总相宜——杭州的文学与城市性格薛家柱
2010年10月26日 15:07:10 星期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谳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早在一千年前,北宋词人柳永一曲《望海潮》,就为杭州这座城市描绘出鲜明的形象,定下了城市的文化品位和城市性格的基调。这首千古绝唱流传至今仍为中外游人津津乐道,杭州的城市性格也大致上没发生多大变化,足见城市文学对城市性格影响之大!

何为杭州的城市性格?简要言之:“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是我国历史文化名城,世界闻名的国际旅游城市,同时也是驰名天下的休憩消闲之地。2006年世界休闲博览会将在杭州举行。数千年历史形成的文化传统,无所不在地影响着杭州城市性格的塑造和构建。因此,杭州的城市性格可概括为:浓郁历史味,潇洒文化身,是典型的“江南才子”。

可能南宋小朝廷迁都杭州,偏安江南,一度使杭州成为繁华的金粉之地。特别林升那首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留给人们印象太深、影响太大,结果让人造成错觉:似乎杭州城市性格就是“偏安江南”,不思进取;甚至是一座“竞豪奢”的享乐城市,被人加上了“销金锅”的奢靡之名。事实上,这是一种世俗偏见,杭州的城市性格远不是这样。

诚然,杭州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风调雨顺,物质富庶,经济收入高,人民生活比较优越。这样的一方水土养成的这一方人,相对地说,在衣食住行方面要求要高一些,这不能不说是杭州城市性格的一个方面。因为杭州是“三面云山一面城”,而且还有钱塘江、大运河将城市环绕,杭州就座落在湖光山色的怀抱之中。再加上历史文化源远流长,五步一阁、十步一楼,走一段路就能讲出一段历史典故,一不小心就踩在“今古奇观”上;梁山伯和祝英台、许仙和白娘子、苏小小和阮郁等数不清的爱情传奇,更把“爱情之都”的冠冕也加到杭州头上。久而久之,杭州城市性格就显得温文婉约、含情脉脉,极富“小资”情调。难怪早在50年代,一位香港记者对杭州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一个最能陶冶小资产阶级温情的城市!这儿连风都是香的、软的,行人的步履犹如湖畔的柳丝在款款摇摆......

杭州为什么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城市形象?这都是古今文学作品造成的偏见。但恳请诸君千万不要忘记,杭州城市性格还有另一方面:即柔中有刚,温文儒雅中显睿智。

这是由于南宋时的杭州人不少是从河南迁来,传统的黄河流域文化和与长江流域的良渚文化互相碰撞融合,粗犷的北方人与水灵灵的南方人性格“通婚”,这是一次历史性的大变异。这也造就了开放复合型的城市性格。杭州与相邻的苏州、绍兴,在城市性格方面有很大差别。

再加上古往今来,杭州有不少极富阳刚气的文学作品对杭州市民的熏陶,就让杭州城市性格有刚毅豪侠的另一方面,即杭州人说的所谓“杭铁头”精神!妩媚阴柔加阳刚明快,只有两个方面结合起来,理解杭州的城市性格才会全面,这就是:勤劳、机巧、富有创造精神、酷爱大自然、富于想象力、人性和谐、刚柔并济、侠骨慧心。

杭州文学塑造着城市性格

城市性格是生活在该城市的千千万万居民的气质所决定的,人多气壮,城市风格也自然而然形成。而世世代代居住在这个城市的老百姓,无不耳濡目染朝夕受到城市文学的熏陶、浸润和影响,从而形成这个城市人的独特性格。杭州的城市文学在表现相对坚韧刚强这一面文化性格的同时,总是氤氲着浓郁的空灵之气,别具韵味。这与杭州是“诗之都”不无关系。

杭州有积淀深厚的诗歌渊源,千百年来,这些诗歌抒发了杭州人的个性。远在唐朝,老市长白居易就以多首千古传诵的诗篇为杭州城市塑造出艳光四射的性格,《忆江南》就是“江南才子”最好的写照。甚至白居易的“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也为杭州的历代官员们留下如何从政为民的“座右铭”。这样的文学,对城市性格的形成怎么能说不大?

宋代的老市长苏东坡更不要说了,他不光效法白居易疏浚西湖建造了“白堤”;也用挖掘出来的湖泥堆砌起了“苏堤”。他更是继承“杭州太守皆能诗”的优秀文化传统,为杭州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更进一步为杭州城市性格增光添彩。特别那一句“淡妆浓抹总相宜”,更是准确地衡定了杭州城市的风格和品位,千百年来一直沿传至今。

千古爱国名将岳飞虽然祖籍河南,但南宋迁都杭州后,他一直生活在杭州,不能不受杭州历史文化传统的影响。岳飞是个儒将,工诗词、善书法,他龙飞凤舞的前、后《出师表》至今尚镌刻在岳庙的碑廊上,“还我河山”的匾额高悬岳庙正中,成为多少炎黄子孙修身立志的楷模。更有一曲《满江红》,传唱了几百年,每当民族危亡、国家蒙难,有热血的中华儿女都会:“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岳飞的《满江红》对杭州人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千百年来绝不止几代人。明代的兵部尚书于谦,与岳飞何异?他的《石灰吟》“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与岳飞的《满江红》同样气壮山河。这就清晰地看到:以岳飞为代表的杭州爱国主义传统文学对于于谦的影响。

同样,于谦的《石灰吟》也和岳飞的《满江红》一样影响了明末清初的张煌言(张苍水)。张煌言披肝沥胆地说:“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他公然说老师就是岳飞和于谦,所以临危不屈、慷慨就义时,他会对着西湖河山喊出:“好山色!”。这种文学和精神的传承,更能看出城市性格发展的轨迹。

杭州文学的薪火相传不仅仅是诗词,还有散文、戏曲、小说、曲艺等多种形式。这些是杭州的无形资产,对杭州城市性格的塑造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古往今来,文学上多少名家、大家,不管他祖籍是否杭州,都与杭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发生过难分难舍的姻缘关系。贺知章、杜牧、范仲淹、李清照、陆游、文天祥、施耐庵、罗贯中、海瑞、李渔(李笠翁)、袁枚(袁子才)、龚自珍、俞樾(俞曲园)......真是灿若星辰、不胜枚举!

现有足够的资料证明:《水浒传》作者施耐庵、《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均是杭州人,罗贯中还是施耐庵的学生。不管他们祖籍何处,他们长期生活在杭州是不争的事实。这两部中国长篇小说的瑰宝,是根据南宋以来长期流传在杭州的故事和话本(杭州人称之为“大书”)编纂而成。作品的素材和语言有明显的杭州印记,武松、鲁智深最后都在杭州出家,孙权的家乡更是在杭州的富阳。同样,今天杭州人民和杭州城市性格,显然受到《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影响,“杭铁头”精神多么像岳飞、关公、赵云,也多么像武松、鲁智深。甚至胡雪岩这样的“红顶商人”、济公这样传说中的人物,也有杭州城市性格的特征。胡雪岩是杭州商人,不可能是“晋商”;济公只能是灵隐寺的和尚,绝不可能是少林寺的武僧。他们身上的机智,甚至狡黠,他们处世手段的灵活多变,圆融玲珑,是杭州城市特有的一种性格,极富“吴越文化”色彩。吴越文化,既有历史的(杭州是吴越国都),又有地域的内涵。

城市文学与城市性格的交融和互动

综上所述,杭州的历史和文学,造就了一代代聪明的杭州人,也塑造了杭州独具的城市性格,有非常强烈的地域特性。“大气、开放、精致、和谐”,这8个字现在已成为今天杭州的城市品位、城市个性。这不是谁凭空拍脑袋的结果,而是一千多年历史文化的总结。

“五四”新文化运动,北京是北方的中心,南方的中心则在杭州。“五四”时期,浙江杭州出了一大批文化名人:鲁迅、茅盾、李叔同、章太炎、叶圣陶、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郁达夫、徐志摩、夏衍、冯雪峰......真可谓是中国现代文坛的“半壁江山”。还有不少早期的革命家、思想家秋瑾、陈望道(《共产党宣言》的翻译者)、施存统、俞秀松、沈泽民、张秋人等等先驱者。

这样人才辈出绝非偶然,是城市性格决定的,与杭州的人文传统和文化氛围有密切关系。如果从人文地理的宏大背景中去研究,因为杭州是20世纪最早一批开放的城市,由于地处东南沿海,交通较为发达,与世界各国交往便利,较早受到西方文明熏染,经济走在国人前列,文明更得风气之先。再加上很多有识之士留学东洋、西洋,从日本、欧美带回东、西方文明的最新成果。例如鲁迅、李叔同、郁达夫、夏衍留日归来;徐志摩留学英国,陈学昭、艾青留学法国......这就有了中西文化碰撞的产物,是对传统的城市性格的某种超越。

这样一批留洋归来的作家,创作出一批开放的文学,整整影响了一代中国人!自然也影响了杭州城市的性格。鲁迅成了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更是中国近代小说的奠基人,《呐喊》喊出了“救救孩子”的中国反封建心声。郁达夫的小说则是开个性解放的先河。徐志摩的诗是心灵之美的真诚袒露。他们影响了全国,当然也影响了杭州这座城市。城市文学与城市性格产生了良性的交融和互动。

一个李叔同,就培养出了丰子恺、潘天寿、钱君陶等艺术大师,他们又培养了一代代的学生。蔡元培创办了国立艺术院(今天的中国美术学院),又培养出李可染、赵无极、吴冠中等等艺术大师。杭州今天有“书画之都”的美称,难道与城市文化没有关系吗?

郁达夫是中国现代爱情小说的发轫人,徐志摩的爱情诗更在一代又一代青年中传诵。连郁达夫和王映霞、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爱情和婚姻,也成为杭州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风流韵事,为这个风光旖旎的城市平添一层浪漫的情调。今天,杭州有“爱情之都”的美称,难道与城市文化没有关系吗?

即使新中国建立以后,杭州的作家沿袭着前人的道路,在城市性格的陶冶下,不断发展、丰富,构成了吴越文化的新景观。在新时期、新世纪以来,继续用城市文学为“大气、开放、精致、和谐”的杭州城市品格做出新的努力。即便远在海外的杭州籍作家,如台湾高阳写的《胡雪岩》、《杨乃武与小白菜》等长篇小说,琦君脍炙人口的著名散文,无不以杭州的人和事作为题材,反映出杭州独特、鲜明的城市性格,从而受到海内外瞩目。

杭州的生活环境、风土人情、地域文化心理所形成的独特城市性格,在作家作品中有独特表现。反之,杭州富有吴越风味的文学,也美化了这个“人间天堂”。杭州城市文学与杭州城市性格就是这样在交融和互动。两者之间,有内在的必然性,在不断吸纳、交融发展。

杭州的城市文学和城市性格有着几千年的历史演进过程,它经过不断的整合和重构,自成体系,蕴藏着丰富的内涵。要对她作出较准确、全面的概括是一件困难的事。我还是借用苏东坡的两句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来结束这篇短文,这恐怕就是杭州城市文化和城市性格最形象的缩影。

(作者系市政协常委、省作协副主席)
来源: 作者: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