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世承

（三）

中甸县城：中心镇　10月13日上午去迪庆州政协，走访秘书长肖托丁同志，送上一本我的《边陲之旅》摄影画册，以感谢州政协领导于1994年10月对我的热情款待。并说明我将去德钦县探梅里雪山的来意。

交谈过程逐步了解到：中心镇，藏胞称之为“独克宗”，意为石山上的寨堡。吐蕃时期，建寨堡于镇内石山之上，故名。1957年建乡政权时取名：中心镇。上个世纪80年代，以今长征街为南北主轴，建起了新的城区。中甸更名香格里拉县后，每年前来旅游的人数成倍地迅速增加。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崭新的民居商铺、餐饮宾馆，鳞次栉比；野生天麻、珍稀虫草、各式藏族手工艺品，琳琅满目；踯躅在街头的老外们亦已屡见不鲜。而原来的老城区却被人冷落了。依旧是青石板的路面，印满了昔日骡马踏出的蹄印。尘封紧锁的藏式小楼，多数已是人去楼空。只有那些恋旧的藏族老人还守候在那里，生活设施的落后，那就不用说了。

拉开历史的帷幕，清雍正年后，这里一直驻有军队，辟“茶马互市”交易市场，实实在在地繁荣过一阵子。每当马帮铃声从青石板路上传来时，小镇顿时沸腾了起来。一些年青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会甘心当一名马脚子，随着马帮，南下丽江、大理，西去拉萨、尼泊尔、印度。有的发了财，多数仍是两手空空地回来。家里为了祈求菩萨对他们的保佑，要到小镇西面百鸡山上的喇嘛庙放生几只鸡雏，这个习俗延续至今，鸡在那里算是进了保险柜。

上个世纪90年代末，迪庆州政府曾邀请清华大学建筑系的专家教授对老城区进行一次全面保护性开发的规划。由于资金原因，至今未见实施。

临别时，肖秘书长给了我一个德钦县政协办公室余泽光主任的电话号码，说：“可以请余主任协助安排你去飞来寺，拍摄梅里雪山太子十三峰的全景。”

中午，搭班车去德钦县城。出中心镇，公路紧贴着纳帕海（海拔3266米）的边上逐渐进入了山区。到尼西乡附近，坡急转直下，在云南、四川两省交界处，下到金沙江边的河谷地段，由东向西过贺龙桥（原名伏龙桥），直趋奔子栏乡（海拔2025米）。出乡，又开始爬坡，从东竹林寺（海拔2988米）后山坡上绕过去，经122道班（海拔3760米），来到白茫雪山自然保护区。峡谷中出现大片原始森林。路还在向上攀升，绕着拐着，终于来到了白茫雪山垭口（海拔4292米），公路两侧已是一派高寒景色。从垭口开始，一路下坡，过迎宾台的梅里十三塔，最终进入德钦县城：升平镇（海拔3400米）。一路行来，全程184公里，耗时6个半钟头。回头查阅了一些资料，认识上的收获还是不少的。

滇藏公路　先说说公路，这一路走过的只是滇藏公路中的一段。当年为了和平解放西藏，刘伯承、邓小平同志向党中央毛主席建议采取四路向心的战略部署，分别由四川、青海、新疆、云南向西藏进军，同时要求从这四个方向修建通往拉萨的公路。1950年8月，滇藏公路开工，修修停停，前后用了23年，于1973年10月全线贯通。实际施工时间累计将近十一年半。它南起云南大理州的下关市，北抵西藏自治区的芒康县，全长715公里。途经剑川、丽江、香格里拉、德钦诸县。然后由东向西跨越澜沧江，不出10公里，再从西向东返回澜沧江东岸，继续沿江北上，进入西藏昌都地区的盐井县，终点在芒康县。这是一条西南国防通道：出芒康县往北去昌都；往南经然乌乡去中印边境的察隅；往西可去拉萨；往东，与川藏公路南线衔接，可通成都。其中德钦到监井这一段，虽只有113公里，但沿澜沧江河谷，危岩峭壁，滑坡塌方，比比皆是；奔流咆哮，澎湃湍急，险象环生。因此，设计中出现10公里内两度跨越澜沧江的安排，这在内地是很少见到的。世代居住这里的藏族同胞，在过去为了维持“茶马古道”的畅通，愣是在江面上架起了竹编溜索，人、马、货物就这样在悬空飞架的溜索上滑行渡江。身下江水激荡，惊魂夺魄。一旦索具断裂，人、马坠江，命丧黄泉，更是屡见不鲜！

纳帕海　纳帕海，藏语称“纳帕错”，意思是森林背后的湖。它距香格里拉县城仅8公里，是一个季节性的高山湖泊。三面环山，中间一个大湖盆，夏末秋初，雨水充沛，湖面扩展到上千公顷。它的西北方是辛雅拉雪山，附近有九个天然落水溶洞，湖水就从那里泄出，经尼西乡的汤满河，汇入金沙江。秋冬季节，一部分湖水已退出，纳帕海呈现出一片沼泽草甸，远山如黛，雪峰皑皑，碧水倒影，苍凉深沉。这个季节正是黑颈鹤、黄鸭、斑头雁等候鸟从远处飞来越冬，那又是另一番景色了。1982年纳帕海被云南省列为省级自然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是黑颈鹤，它头顶朱冠，体羽灰白，颈项和飞羽为黑色，整体黑白相间，优美动人。每年在青藏高原过夏，繁衍后代，然后到云贵高原越冬，是我国特有的高原珍稀鹤类。世界上现存鹤类15种，唯独黑颈鹤栖息在我国高原地区，现仅存2000只左右，已被联合国列为濒危物种。每年9、10月间到纳帕海越冬的将近二、三百只，次年三、四月间飞回青藏高原。黑颈鹤来时栖息在沼泽地边，迎风展翅，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嘹亮的鸣声。有时也到藏胞帐篷边上落脚，觅食游荡，与人十分亲近，与畜相安无扰。千百年来，受到藏族同胞的珍爱，视它为吉祥的象征。

奔子栏乡　过贺龙桥，进入德钦县境，沿金沙江河谷北上，来到奔子栏乡。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居民点。随着滇藏公路从中穿过，奔子栏乡已逐步发展成为一个新型的乡镇市场。街道紧贴着大山坡，给人的感觉既热闹又拥挤不堪。过往的驾驶员们都愿意在街上打尖歇息。每到中午，公路一侧顺延停着上百辆卡车，成了奔子栏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我们的客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隙，挤了进去，大家下车就餐。我从餐厅的窗口向坡的上方望去，绿树成荫，青翠悦目；往坡的下方看去，浑浊奔腾的金沙江水就在谷底淌着，岸边尽是些灌丛沙石，偶然还可以看到一两株仙人掌科的植物，显得干热异常。远处江面拐弯的地方，干热风吹起的沙土已积聚成一道长长的沙埂，藏语“奔子栏”的意思是沙坝，这也就可以理解了。据气象资料记载，奔子栏年降雨量只有280毫米，地理学称这一带的金沙江干热河谷为“西南干旱中心”。那是由于“焚风效应”所致。

东竹林寺　离奔子栏，客车沿着公路又开始爬坡，约23公里，路的下方出现一片藏传佛教寺院。该寺始建于公元1574年左右，名：冲冲错岗衮，藏语，意为仙鹤湖畔之寺，属噶举派（白教）。公元1667年（清康熙六年）初具规模，1677年改宗格鲁派（黄教），更名噶丹·东竹林，藏语，意为成就二利，即利人利己之寺。从此受到清中央政府的优厚赏赐，规模不断扩大，成为川、康地区十三林之又一大寺。“文化大革命”期间，全寺受到极度破坏。1985年7月，在州、县两级人民政府的资助下，在旧址附近的山坡上重建。历时7年基本恢复昔日巍峨宏丽的面貌。位居中央的大经堂，属四层藏式土木结构建筑，82根合抱大柱，挺立支撑。正面主供格鲁派（黄教）始祖宗喀巴的像，门徒贾曹杰和克主杰分居右左两侧，俗称“师徒三尊”。大殿两侧才是释迦牟尼、观世音、文殊、普贤、度母等佛、菩萨像。二层楼上一尊强巴佛像高6.8米，头部直通第三层，脸相丰满慈祥。佛教中有三世佛之说，各掌人世2500年。释迦牟尼之前为燃灯佛，释迦牟尼之后为弥勒佛，藏传佛教称弥勒为强巴佛。宗喀巴创立格鲁派（黄教）之初，反复强调戒律在佛门修持中的重要性，于是象征戒律的强巴佛，成了格鲁派（黄教）寺院中备受崇奉的佛尊。如今噶丹·东竹林寺已成为云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去该寺瞻仰的游客，一般食宿于奔子栏街上。

上述两寺的主供佛像：噶丹·松赞林为五世达赖喇嘛，噶丹·东竹林为宗喀巴。从中可以看出藏传佛教本土化和民族化的特色。两寺又均在显著位置供奉强巴佛像，折射出格鲁派（黄派）坚持宗喀巴的理念，强调戒律对众僧侣行为规范的重要性。这些都突出反映了藏传佛教对本民族佛学高僧的崇敬。正因为它体现了民族性，才在藏族同胞中扎下了如此深厚的根基，赢得了全民世代的信仰。

蛇绿岩　就在东竹林寺背后山坡上，公路边岩石面的底部，不时出现一些插在地面上的小木牌，上面写着一些岩石的地质学名称，如辉长岩、超基性岩、玄武岩等等。这不免引起了我的好奇，客车好像驶入一座地质公园似的。突然眼睛一亮，一块木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蛇绿岩”三个大字，就近的岩石面呈暗绿色，稀稀疏疏地分布着一些黑色斑纹，很像蟒蛇的皮色，阴沉得让人发怵。车一闪而过，可是“蛇绿岩”三个字却在我的思绪中挥之不去。早在1992年春，我刚退休，去西藏游历，了解到4000万年前印度板块和欧亚大陆迎头相撞，缝合在一起的位置就在今西藏雅鲁藏布江一线。地层受到强烈的挤压，出现了摺绉、断裂，一部分地壳内的物质，尤其是原先属于深海相的沉积物，被挤到了地面，因变质而呈暗绿色花斑纹，在地质学上称之为“蛇绿岩”。什么地方出现蛇绿岩，证明这里在过去某个地质年代里曾经是一片深海盆地，“沧海桑田”一点也不夸张。当初我虽踏上了雅鲁藏布江的沿岸，但没有人指点，与蛇绿岩失之交臂，始终认为是一大憾事。想不到这次在金沙江一侧云岭山脉的东坡看到了蛇绿岩，真是天大的收获。

白茫雪山自然保护区　向北，向北，车沿着云岭东侧山坡，继续向北跃升。车窗外，硕大的山体，有似大海波浪起伏，“山，倒海翻江卷巨澜”，一点也不夸张；林海莽莽，说不尽的郁郁苍苍；不知不觉，车已进入白茫雪山自然保护区。总面积1879平方公里，是亚高山暗针叶林为主的寒带原始森林。510平方公里的核心区，栖息着国家一类重点保护动物滇金丝猴。峡谷山坳，覆盖着成片成片的云杉和冷杉，躯杆粗壮，皮色暗褐，表面开裂，有如披挂铠甲的兵士，一个个昂然挺立，直逼苍穹。叶面则略宽，呈暗绿色。此外，尚有澜沧黄杉、云南铁杉、红豆杉以及黄杜鹃木等国家重点保护植物。保护区内盛产名贵珍稀药材，如冬虫夏草、贝母、知母、天麻、黄芪、茯苓、大黄等。每年4、5月间，林内杜鹃盛开，姹紫嫣红，有的伏地似锦，有的满天撒花。据记载，今天欧洲一些国家的名贵杜鹃品种，就是在19世纪初，一些所谓的探险家和传教士，闯入我国川、滇、藏交界处这块人烟稀少的地域，进行疯狂盗掠，移栽到欧洲去的。

转眼功夫，车已来到了白茫雪山垭口，望出去一片高山草甸，空旷得很。抬头往上看，山脊线已近在眼前，尽是些裸露的山体岩石，或踞或立，荒漠之意，油然而生。据介绍，常年10月中旬，垭口附近已是银妆素裹，大雪纷飞。今年天候偏暖，一路行来，晴空万里，丝毫无阻，只是高山风紧，寒气逼人，随身带的羽绒衣衭早已逐一加身了。

从中甸到白茫雪山垭口，行车大约5小时，行程140余公里。感受最深的有两点：其一，车走在海拔3000多米的坡道上，离山脊线只剩下千米左右，过东竹林寺，日头已偏西，在山脊线附近，忽隐忽现，像一面高高挂在那里的铜锣，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似的，这种对日头近距离的感觉，真是“山……离天三尺三”，十分奇妙，在内地很少遇到。其二，从奔子栏附近的金沙江河谷（海拔2025米），跃升到白茫雪山垭口（4292米），垂直高差达2200多米。植被变化从干旱河谷的灌丛草坡（海拔约2000米），经过常绿阔叶林（海拔约2500米），针叶阔叶混交林（海拔约3000米），亚高山暗针叶林（海拔约3500米），最后进入高山草甸（海拔约4200米）。我能亲身经历这样一个植物垂直分布的谱带，并有所认识，实在是十分难得。1992年5月，我在西藏游历，从嘉措拉山口（海拔5220米），经过聂拉木县（海拔3750米），下到喜马拉雅山南侧樟木镇，中国——尼泊尔边境的友谊大桥（海拔1900米），也遇到过一次不同植物垂直剖面分布的谱带，当时思想上没有认识，也就不能作数了。

迎宾台　过白茫雪山垭口，一路下坡，来到离德钦县城8公里处的迎宾台。那是公路穿过的一块小平坝，一座藏式迎宾门，正面跨越公路，上饰佛宝吉祥。门边矗立着一方“梅里十三塔记”座碑。公元2003年是藏历水羊年，也是梅里雪山大神卡瓦格博的本命年，德钦县人民政府立此碑以为志。全文如下：

梅里十三塔记

　　滇藏多山，万山之中，皑然十三峰，卧世横亘，超然傲立，梅里雪山是也。或威仪而立；或婉约而倚；或日照金生；或游丝若梦；或蒸云纳气；或临风冰谷；或空灵绝响，或万籁俱静；或柔情款款，或震荡赫赫。天仪万象，杳冥造化，如有神灵。盖为神山之冠，圣山之首，乃天地之道场也。

时值金秋，岁在癸未。梅里雪山，水羊金年。政通人和，万象更新。白玛央姆，结殊胜因缘，发今生宏愿。感雪山之圣景，应盛世之昌明。献梅里十三塔，旨应梅里十三峰。斯人斯塔斯山，奇缘奇情奇景，天灵地灵，大美不言。

造塔雪山，造福人间，慈悲为怀，功泽众生，雪山为证，白塔有觉，无量功德，德钦不忘。

德钦县人民政府

二OO三年十月十二日

梅里雪山已遥遥在望，只是疏疏漏漏地掩藏在一片云雾之中，凝神探望，几天来的旅途劳顿，消失殆尽。

车进德钦县城：升平镇，已近下午18：30。出车站和余泽光主任取得联系。决定先进晚餐，然后赶往飞来寺前就宿，以便明日一早拍摄梅里雪山的晨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