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向平

如果说杭州有一条街，叠积着好几个朝代的记忆，那一定是中山南路了。中山南路是昔日的皇城根儿，南宋皇帝出巡的“御街”，后世曾为杭州最繁华的市井之地。1926年，这条街曾毁于一场大火，次年人们重建家园，并借机拓宽了街道。在那个年代，这条新建的街已经敞亮得好比是现在“一纵三横”、“五纵六路”之后的马路了。

这条马路犹如活着的杭州历史档案资料库，一路走来，藏龙卧虎，令人目不暇接。2008年1 月19日下午，大雨。杭报民间古井会诊团首次出动，来到了中山南路白马庙巷口的那口古井，古井原来叫瑞石泉，是瑞石山上通玄观的道士所挖。通玄观也即著名的紫阳书院和紫阳别墅的所在地，迄今仍留有省级文保单位——通玄观石刻造像。后来古井在1926年的大火中被毁坏，有人就主持重修并为井命名，这就是留存于今天的那口仍在使用的“紫阳泉井”。井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大意是重修此井的经过，落款是“潜庐”。

潜庐何在？主人是谁？因为做了这件功德的人十分低调，没有在铭文中留下名字。所以，80多年来，无人去探究潜庐和它的主人。

2008年4月4日，清明节，中山南路车水马龙，大部分人去南山扫墓。而笔者一行则循着紫阳泉井上“潜庐”的线索，去踏访一幢神秘的老宅。寻寻觅觅，走走看看，忽然，在紫阳卫生院南侧一角，我们从门窗里窥见到一幕难忘的景致：依山取势的递进式建筑，错落有致的观景式平台，蜿蜒曲折的罗马式栏杆，遍布蔓草的假山式花园，奇特高耸的中西式屋宇，虽然破败不堪，有些凄凉，但却明显残存着历史的优雅和文化的特质。原来，这就是“潜庐”的遗址。

现场的踏勘复原了历史的面貌。潜庐现在必须从中山南路303号的紫阳卫生院内进达，而它原先的大门开在原中山南路423号，门楼上方横嵌一块汉白玉匾额，厚实细密，上书两个篆体大字“潜庐”，落款为“徐道政题”，时间是“中国以民纪元二十五年”。进入大门，是一幢两层多开间砖木结构中式风格的主楼，为潜庐主人全家生活之所。潜庐原占地2亩有余，建筑面积达900多平方米，由清末至民国陆续建成。此地相传是胡雪岩女儿的地产，后来转让给潜庐主人的。

风定云闲四壁虚，万峰深锁地仙居。潜庐主楼的南侧与西南侧，分别为紫阳山突出城内之山岬，是由古时候伸入钱塘湾的礁石所构成，景色得天独厚，历经沧桑仍非常幽静美丽。西南山岬建有两层三开间书房一幢，设有内走廊、木栏杆、拱券窗、花砖墙，厚墙重基，坚实稳固，在此可眺望钱塘江。而南山岬上则建有一幢花厅，白墙黑瓦，坡顶圆窗，山墙高拱，曲径通幽。这两幢建筑一西一中，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前者建筑面积约200多平方米，后者约80多平方米，是潜庐目前仅存的两处老建筑。

天风吹我登驼峰，大山小山石玲珑。潜庐旧址在古井“紫阳泉”的后山。所以山上的石洞、石笋、古树以及大量的石刻、石阶、假山、水池、地道(雨天会形成瀑布)，都是依山而成，整个园子里石景特别的多，配上风格各异的景观建筑便显得十分精美耐看。潜庐建筑的80%在上世纪60年代被改建为紫阳卫生院，现仅存后山岬的花园和花园中保留的两幢当年的书房及花厅。

关于潜庐主人何绍韩的生平，说来话长。何绍韩是以“中国砩矿第一人”闻名的——1910年，还在杭州两浙师范学堂念书的何绍韩在暑假返校途中，于新昌县大坂水口溪沿捡到一块漂亮的绿色石头。他让学校教矿物的日本老师看看，老师说这叫“氟化钙”，又名“氟石”。结果一年以后，日本人派来了探矿队，在新昌找到了砩矿矿床，进行掠夺性开采。何绍韩立即上书浙江省政府，请求收回开采主权。三年后，砩矿开采权终于被收回，何绍韩也由教育官员走上了实业救国之路，成立了“璋华砩石公司”，成为国内影响最大的砩石公司。公司只聘请英国、德国的工程师，坚决不与日本人合作。

蒋介石几次劝这位浙江同乡、矿业名人加入国民党，何绍韩却恪守自己定的“开矿读书，实业救国，不入党派，奉公守法”的诺言。他热心社会福利事业，造过两座石拱桥，在杭州买地百亩，办了一个“乐善堂”，还重修了紫阳泉井。抗战爆发后，他回到东阳老家，在深山中办起玉山中学，即现在的磐安二中。同时，他还肩负着转移、保管杭州孔庙文献资料、账本、重要祭器的艰巨任务。因为早在1927年，他由章太炎先生推荐担任杭州孔庙董事会会长，主持孔庙日常工作。何绍韩受托，立刻重建孔庙围墙，修复尚存建筑，建立孔庙管理制度，并恢复讲学。做这些事情都需要钱，当时的孔庙几乎没有经费，他便自己捐了五千大洋。经过几年的努力，至抗战前，孔庙渐渐恢复了人气。抗战胜利后，他带着辗转流离的孔庙文物回到杭州，完璧归赵，孔庙董事会的同仁们被深深地感动了。2008年秋，杭州孔庙恢复旧貌，修葺一新，书声琅琅，礼乐悠悠，仿佛在告慰何绍韩先生的在天之灵。

新中国成立后，何绍韩把40多处矿床、3000多平方米房产、100多万元家底全部无偿捐献给国家。1961年，浙江省省长周建人亲自聘请他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次年，何绍韩去世，葬在西湖边，终年82岁。

在杭州这座各界名人灿若星辰的城市里，有一位奉行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民族实业家、浙商的先辈不能被忘记，他的名字叫“何绍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