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西湖十景”
2010年10月26日 15:07:03 星期二

孙旭升

“西湖十景”从何时开始?这是有案可稽的。清翟晴江著《湖山便览》,卷一《纪盛》中有《十景》一节专门记载这件事情:
“祝穆《方舆胜览》云:西湖山川秀发,四时画舫遨游,歌鼓之声不绝,好事者尝命十题。有曰:平湖秋月、苏堤春晓、断桥残雪、雷峰落照、南屏晚钟、麯院荷风、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两峰插云。此西湖十景见于地志之始。考凡四字景目,例起画家,景皆先画而后命意。祝穆与马远、僧若芬,同为宋宁宗时人,远尝有水墨西湖十景册,画不满幅,人称马一角,见《南宋画苑录》。若芬画之传世者,有西湖景图十,见《绘画备考》。祝氏所载,或因远与若芬画册言之,非谓西湖之胜尽此而无遗也。”
可知西湖十景最早出现在南宋。现在我们所说的西湖十景,是康熙三十八年(1689年)由爱新觉罗玄烨题名立碑定下来的,与祝穆所记的稍有出入,有的是康熙改的,有的是别人改的。但自从康熙以皇帝之尊确定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改动过。
康熙“亲洒宸翰”,为西湖十景题字,并不只是依样画葫,写几个字而已。他除了在立意遣辞上有过斟酌,所谓“改正参错”外,在次序的排列上也动过一番脑筋。据我看,他是按照季节排列的。“苏堤春晓”是十景中唯一提到“春”字的,论景点,也是居西湖之中,所以就排在第一。还有“鱼跃”、“莺啼”,也是春天的事,所以“花港观鱼”和“柳浪闻莺”就位居第二和第三。第四位是“曲院风荷”,荷花在六月盛开,宋僧参寥有《临平道中》诗云:“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就颇遭时人批评,以为“五月非荷花盛时,不当云无数满汀洲”。但不管五月六月,赏荷总是夏天的事。至于“雷峰夕照”,我猜想是因为夏日最长,落照也最久之故。接下去是秋季,“平湖秋月”不是也提到一个“秋”字吗?还有“三潭印月”也是看月亮的,“月到中秋分外明”,所以自然就紧紧跟在它后面。第八位是“断桥残雪”,下雪是冬天的事,小诗云:“雨要放到冬天才下吗?不,冬天还有可爱的雪呢!”但是奇怪的是“南屏晚钟”和“双峰插云”,竟也放在肃殺的冬季里。为了设想解答这个疑问,不妨先看看近人张其昀在《浙江史地纪要》中的话:“南屏山正对苏堤,山麓有净慈寺。每寺钟初动,山谷皆应,逾时乃息,盖山多空谷,故传声独远也。”所以我想如在冬天,草枯叶落,山谷更为空旷,听起来不就更为清晰了吗?至于“双峰插云”,它似与季节无关,可能是因为南北高峰离西湖较远,至少与其余九景相比,它是比较靠边的。所以根据“由近及远”的习惯,就把它作为十景之殿,放在最后了。
如果拿祝穆的西湖十景一比较,就发现在字句上有好几处不同,改动最大的是“曲院风荷”,原作“麯院荷风”比较容易解释,如张其昀的话就颇简明扼要:“九里松行春桥南,为宋时‘麯院’,藉金沙涧之水,造麯以酿官酒,其地多荷。康熙别构亭于卧虹桥之迤北,其地虽殊,而引流壘石,盘曲可观。”但为什么改“麯”为“曲”呢?后人就有许多猜测,有人以为是麯字的简写,但我以为就不妨把它当作弯曲的曲字来解释:所谓曲院,或许就是小院曲曲的意思。人在小院中,大块噫气,夹带着花叶的清香,从远远的湖面上飘来,细细的,淡淡的,真像喝着低度的酒,烂醉不如微醺,所以此时此刻,也决不比“麯院荷风”的意境差些。“风”字是当作动词用的。
其他,“雷峰夕照”原作“雷峰落照”,也有作“雷峰西照”(明陈洪绶有《雷峰西照图》)的。只有这一个“夕”字却有来历,并非康熙首创。程稀尧曾作《文园漫语》,就有“雷坛夕照”的话。从字义上看,落与西与夕没有多大区别,但是从前人相信迷信,总觉得西字落字有点不够吉利,尤其是作为一个皇帝,更不喜欢看到这些字眼。还有“双峰插云”,原“两峰插云”。双字与两字在意义上讲没有不同,双字容易想到“成双成对”,但两字的原义也作“匹耦”即“一对”讲。不同的是声调,两字为仄声,与第三字仄声的插字有重复之嫌,所以不如改成平声字双好,一平一仄,念起来就和谐入耳。
另外,“断桥残雪”虽然前后一致,解释却存在着异同。一般来说,这个“雪”字当作“冰雪”的“雪”字讲。如清留松裔《断桥残雪》诗云:
湖旁积雪景堪描,
佔缀春寒属断桥。
绝似钱塘苏小小,
残妆剩粉不曾消。
但是前人也有把雪解释为月光或梅花的。前者如明末张岱的《断桥残雪》诗云:
高柳荫长堤,疏疏漏残月。
蹩躠步松沙,恍疑是踏雪。
白堤不是“白公堤”,乃是“白沙堤”之略,清毛奇龄早有过考证。月光从柳叶间漏下来,照在白沙上,更显得洁白如雪。所以虽是比拟,却比真正的残雪还美。至于解释为梅花,近人张其昀就取这种观点。他说:“断桥为白堤第一桥,界于前后两湖之间,凡探梅孤山,蜡屐过此,辄春寒未消,葛岺东西楼台高下,悉琼林瑶树,晶莹朗澈,不啻玉山上行。”其实,张氏也不无根据,明人毛良著《无声画》,不仅把“两峰插云”改为“两峰出云”,还把“断桥残雪”改为“孤山雪梅”。总之,这些意见虽不能视为确解,但对我们欣赏风景却有好处,所谓不吊死在一棵树上也。
诚如翟晴江所说:“湖山之灵,争妍竞秀,名区胜境,更有不止于是者也。”不过这只是一方面的理由,另一方面风景也在不断变化着,沧海桑田,哪能古今一夔?所以除了西湖十景,元末还有“钱塘十景”,大部分是新景目。十景为:六桥烟柳、九里云松、灵石樵歌、冷泉猿啸、葛岺朝暾、西湖夜月、孤山霁雪、两峰白云、北关夜市、浙江秋涛。据现代旅行家朱偰说,它比西湖十景都题得好,他说:“西湖故有所谓‘钱塘十景’者,曰:(略)其命意题辞,对仗工绝,视清康熙所题西湖十景,高下迥异。”但可惜的是他没有具体说。
到了清雍正年间,总督李卫浚治西湖,修缮古迹,还增添了西湖十八景。十八景为:湖山春社、功德崇坊、玉带晴虹、海霞西爽、梅林归鹤、鱼沼秋蓉、莲池松舍、宝石风亭、亭湾骑射、蕉石鸣琴、玉泉鱼跃、风岺松涛、湖心平眺、吴山大观、天竺香市、云栖梵径、韬光观海、西溪探梅。与以前的西湖十景或钱塘十景相比较,景点的确增加了不少,有的还为“解放”后的《新西湖十景》所采纳;有的也因为时过境迁,早已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为了看出它们承先启后的关系,我也不妨把“新西湖十景”的景目抄在下面:虎跑梦泉、龙井问茶、云栖竹径、满陇桂雨、九溪烟雨、吴山天风、玉泉飞云、宝石流霞、阮墩环碧、黄龙吐翠。
人多知道,鲁迅是讨厌“十景病”的。他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说: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

但是我想,鲁迅反对的恐怕只是小题大做、滥竽充数的那一些,如远村明月,在农村里哪里没有,何必定要写到县志里去,凑足十景或八景?但是如果真正是好风景,命意题辞也都好,那就能起到所谓“点评”“导读”的作用。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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