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三港忆旧
2010年10月26日 15:07:06 星期二
孙旭升

花港
南宋时候,内侍卢允升在湖西筑别墅,地当花家山水流入西湖处,通称花港;不仅有园林之胜,还引港水养鱼,水固清澈,鱼也活泼可爱,所以有“花港观鱼”之说。宋亡后,卢园也败落。后来,有人为西湖题十景,就又把“花港观鱼”算了进去。西湖十景,不知道何时开始,至少康熙为西湖十景题字,已经是很晚的事,而且景点已不在卢园,迁到了小南湖北岸,也就是现在的花港公园内。由于池小水不活,养鱼其中,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所以明末张岱写西湖十景诗,于“花港观鱼”就说了这样的话:
深恨放生池,无端造鱼狱。
今来花港中,肯受人拘束。
多少年来,许多人都愿意跑到玉泉寺去,那里有一个“鱼乐国”,池大泉清,比较的少有“鱼狱”之感。清初学者刘献廷在《广阳杂记》中说:
“余在西湖,从未尝一识玉泉寺。前在汉上,王鹿田先生极言玉泉观鱼之妙。乙亥春特往观之。寺在岳坟之西,池中鱼色异常,多蓝青色,有极大者飞鱼二,皆四翼。又有白鱼,遍身青花,俨如江西景德镇所烧窑器,瓌玮可观,可谓名下无虚矣。”
但是,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新建的花港公园不仅面积扩大,约当原来的一百倍,还增添了不少别的景观,如红鱼池、牡丹园、大草坪、密林以及长廊,都是在过去一片丛莽中开辟出来的。旧有的“花港观鱼”还在,所谓一亭一碑一方塘,无非都是聊存古迹而已。如果真想要看鱼,就不妨再向西跑上一程,那里的红鱼池是天然的,池大水又活,所以鱼儿倏忽往来,或嘬花,或接食,自由自在,似乎看不出有侷促拘束的地方。
金沙港
金沙港,又称金沙滩,是由金沙涧冲积而成。金沙涧源出灵隐山,流过港春桥、茅家埠,在杨公堤的第五桥流金桥汇入西湖,因为沙色如金,所以有金沙、流金之名。它是一个沙滩,也是一个半岛,三面环水,尤其是北面的岳湖,荷花长得非常茂盛,康熙把“曲院风荷”的碑亭设在岳湖边上,想必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曲院风荷原作“麯院荷风”,麯院即今酒厂,在南宋是替皇帝酿酒的,旧址在港春桥附近,而不远处的湖湾里又多荷花;麯院取金沙涧水酿酒,水甘而酒冽,别说一尝那名贵的“御酒”,就是偶尔从近旁走过,酒香杂着荷馥,真不知道放慢过多少行人的脚步!
我这样说,并不是在批评康熙改得不好,大概他考虑到麯院早已不存,只有荷风依旧,所以才把“麯”字改成为“曲”字。而所谓曲院,或许就是小院曲曲的意思。人在小院中,大块噫气,夹带着花叶的清香,从远远的湖面上飘来,细细的,淡淡的,真像喝着低度的酒,烂醉不如微醺。西湖咏荷的名句多了,我特别佩服的是袁枚的“儿家衣是藕花熏”,借物喻人,而清幽淡远的荷的物性也就表现无遗。
50年前我在金沙港读过书,那时整个岛上只有我们一所学校,再没有别的建筑物。树木也很少,差不多是个荒岛的样子。但是诚如前人所说:“萧疏中亦有美态”,所以我们照样玩得非常开心。别的不说,单是赵公堤上的那座玉带桥,就有无穷的乐趣。在西湖上,我最欣赏的是这座玉带桥,名称好,位置好,造型也不差。现在的玉带桥是后来重建的,恢复了桥上的亭子。但是我总觉得还不及旧桥的古朴与可爱。旧的玉带桥是用太湖石砌成,石质细腻光滑,杭州人美其名曰“洋碱石”。特别是在炎热的夏天,如果倚阑而立,真大有东坡所谓“冰肌玉骨”之感。桥北面是岳湖,对岸就是曲院风荷,那里多的是红莲白莲;桥南面是后湖,湖面辽阔,坦坦荡荡,仿佛整个世界都无一点渣滓。南北水多,东西路长,更何况还有悠悠的荷风拂面而过。
雷峰港
白居易《余杭形胜》诗云:“绕廓荷花三十里”,可见西湖种荷花的面积很广,并不只有岳湖与里湖两处,雷峰港也是以盛产荷花出名的。徐梦吉《西湖竹枝词》云:
雷峰港口晚凉天,相唤相呼去采莲。
莫为采莲忘却藕,月明风定好回船。
雷峰港在雷峰东北面,一湾静谧的荷港,到夏天挤满了莲叶藕花。到了采莲时节,男男女女的农民就坐着小船,一边劳动,一边歌唱。收工时月亮从东山升起,“偏照婵娟色最浓”,这才真是好一片“荷塘月色”呢!
大家都爱读南宋杨万里的《晓出净慈送林子方》诗,尤其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两句,更脍炙人口,但却未必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地方。他写的就是雷峰港。从题目看,他俩昨晚上是宿在寺里的,不然,何以那么早就从寺里出来?寺在南屏山下,地势较高,开门见景。明末王思任曾有过一番描写:
“净寺幽云肥绿可爱,佛宫峻壮,入其中似我身小。东北僧舍皆竹建,寺前莲沼,香红万点,白鸥沙鸟,往来飞啄。酒家莲藕甚贱,颇适游人。黄贞父寓园在右肩,有石可剔,而无泉可淙,终不若寺前境界之豁爽可坐也。”
当然,杨万里写的并不是寺前的莲沼,而是更为鲜艳夺目的雷峰港。他与林子方从寺里出来,往东走,又折而向北,不久就到雷峰港口。因为无论坐船或步行,这里都是必经之地。坐船且不说,如果陆行,也必须在此过长桥,而那时的长桥又不同于现在的长桥,不仅桥身长,位置也不同。《湖山便览》长桥下引《净慈寺志》云:“桥颇短,而以长名者,父老云:旧本在白莲洲,横截湖面,水口甚阔,桥分三门,长亘里许,后湖填塞,为民居,故只数丈。”白莲洲就在雷峰港边。
现在的雷峰港,由于某种原因,久已不向游人开放,有人滑稽,就戏称之为“睡美人”。在从前,雷峰港比花港、金沙港都热闹,因为这里是港口也是埠头。北宋北丰年间,大诗人秦观就在这里逗留过,他在《龙井题名》中说: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策杖並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得支径上风篁岭。普宁即普宁禅院,在雷峰港边的白莲洲上。
秦观与杨万里,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不同的是时间与方向。一个傍晚从城里出来,一个趁早要回到城里去。但都在雷峰港留下过足迹。足迹是容易消失的,笔迹就不那么容易被抹杀,历来不知道有过多少人在这里上岸落船,可是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消失了,唯独秦观和杨万里,我们只要一读他们的文章,他们就会似曾相识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出现在雷峰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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