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夏衍旧居
2010年10月26日 15:07:09 星期二
劳志鹏

为“夏衍旧居”买家具
夏衍旧居须改称为夏衍故居了。1993年初赵朴初先生书题匾额时夏公尚健在。筹建“夏衍旧居”时曾有过邀请夏公亲临庆典的打算,还把几经调查及乡里故友回忆的旧居(彩色)草图寄给夏公指正。是年夏公93岁,头脑清晰,办事认真,口授秘书林缦先生复函说:没有什么意见,只记得母亲的居室不是二层楼,是座平房,他(夏衍,笔者注)就出生在那房子里。屋旁还有棵枇杷树,母亲常常摘下枇杷叶晒干泡水喝……可见夏公对儿时的生活是记忆犹新的。1995年2月6日,夏公突然乘鹤西去,旧居落成未能迎得主人的回眸,实为憾事。
夏衍,原名沈乃熙,字端轩(先),1900年10月30日诞生于彭埠严家弄。他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闯将,中国电影创始人之一;亦是中国共产党老一辈党员。1920年赴日留学,毕生于救国救民事业,期间老家只回过两趟,一次是在国民党统治下30年代初,回杭奔母亲之丧,为躲避密探的追踪漏夜出逃,只能在庆春门遥望旧居的风火墙泣血流泪。此为有家不能回。第二次是解放后80年代初,电影金鸡奖在杭颁发,夏衍忙里抽暇私访严家弄。可惜此时已无家可寻,老屋早在抗战时期被战火夷为平地。面对一堆瓦砾,游子是归来没有家,唯几位童稚时的顽友相迎,泪眼忆旧了。
“夏衍旧居”座落在严家弄27号(现中兴路66号)。记得是1993年7月上旬,江干区文化馆谭馆长知我敬重夏衍,托我为正在筹建的“夏衍旧居”购买一套摆在厅堂(八咏堂)里的老式家具。于是一连数日,穿汗背心、短脚裤泡在中北桥河下旧货市场里淘宝。问遍了几十个老板,寻看了壁壁角角,感到事情棘手了。零星的老式家具有的是,但要原配成套却难,而且这些背时的老古董都堆叠在阴暗狭小的仓库里,要爬进爬出翻箱倒柜才能看中一二件,几个人抬将出来,阳光下一比较,不是式样各异就是颜色不对,这时只得打香烟陪笑脸说对不起了。
辗转反侧了一夜,我决定改换战术。第二天,我找到一个面目清秀、谈吐文雅的老板闲谈,递烟送雪碧,向他坦陈了筹“夏衍旧居”经费短缺,时间紧迫的苦衷。没想到老板竟读过夏衍的《包身工》,看过《上海屋檐下》,还知道《赛金花》,他笑着打趣道:“还道你在采办演戏用的道具,当你是个‘户头’,你早说是为‘夏衍纪念馆’用,就不需撞木钟了。列出清单,明天来取,包你满意。”天哪!看来办什么事都得找准了“命门”,才能四两拨千斤。翌日,我和谭馆长果然在他摊头看到了一套原配的老式家具,画桌、八仙桌各一张,茶几二张,太师椅六把,只400元钱。我和老谭喜出望外,躬身作揖了。
书写夏衍生平
也许是我为“夏衍旧居”买的一堂老式家具价廉物美,符合少花钱办好事的要求,谭馆长说,正厅书写“夏衍生平”介绍的事儿不舍近求远了,并越俎代庖在领导面前打了包票,“你肯定行”,他自说自话拍拍我肩膀,弄得我既飘飘然又无退路,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了?
当我打开比《兰亭序》还多二倍多字的草稿,比划字体大小、行距时,心怵手颤了。
八月酷署,月上树梢知了还叫个不停。吃过饭我赤膊上阵,电扇摆在脚头,舒纸舔墨。说实话,平时写首律诗还是蛮拿得出去的,一千多字的正楷就拿捏不准了。开头几个正楷字写得端正,看上去还顺眼,以后字架逐渐诡谲起来,百十个字后心浮气躁根本乱了章法,连缺胳膊少腿的字亦出现了。写一张废一张,就是控制不了手腕,连续三夜,自己掏钱买的五大张白报纸全成了纸排球抛在了地上,有一张还算是卷面清洁,左看右看还是不成体统。夫人见我须发乖张像只困兽在房里窜跳,提醒说:何不用美工笔写“硬笔书法”代替,老谭给白报纸可能早有此意,各写一张让他挑嘛!真是书到用时方知少,我想想亦是。已经黔驴技穷,只得权且对付了。我索性冲个凉,划了碗泡饭,心闲气定在灯下凝气运笔……不久,老谭选用美工笔写成的那一张,配上镜框悬挂在夏衍旧居正厅右边的墙上了。
危房和乡情
1993年有关部门对“夏衍旧居”的修复决定分两步走:先在原址上修复旧居,面积50平方米左右。前厅为“八咏堂”,左厢辟陈列室,后轩建蚕房。1994年对外开放,门前挂杭州市和江干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铜牌。1996年确定第二步扩建方案,定名为“夏衍纪念馆”,占地5000平方米,包括故居、纪念馆和室外建筑三大块。故居采用清末民初粉墙清瓦的格局;纪念馆展示夏衍生活经历的实物、照片及夏衍生前捐献的名人字画;还将配置演示厅、放映厅,播放夏衍编剧、执导的影片……
然而到了20世纪末年还是不见扩建“夏衍旧居”的动静,简易的旧居在风吹日晒雨淋下渐成了危房。旧居本插建在熙熙攘攘的小巷村民住宅中,被小商品市场的喧嚣和村民自建的楼房挤迫得喘不过气来,门前脏乱不堪,清盖瓦屋面破损透光,下雨室内滴滴嗒嗒,墙顶裂缝比拇指还大,木渣板做的腰门油漆斑驳已成犬齿状。室内悬挂的照片泛黄了,字画霉变了,陈列的资料柜被细心的守门人移到不漏雨的地方堆放。总之,风雨飘摇中的“夏衍旧居”成了严家弄最破旧的危房之一。修缮需要权力、财力,关心旧居的人没有权,有权的人无暇关心旧居,于是激怒了杭州各界有识之士和新闻媒体,他们纷纷奔走呼吁、撰文请命,要求有关部门兑现对人民的承诺。笔者对旧居情有独钟,不时去探望其安危,还多次向守门人了解情况。守门人冯春爱(附近村民)说:来参观的人以小学生最多,离退休人员次之,农大学生亦不少,不过,地方难找,房子破损,来时兴趣蛮高,走时摇头叹息。我翻开放在八仙桌上的留言签到簿。4月4日,艮山路小学100人;6月18日,转塘小学45人;10月4日,王家井小学245人……此时刚好有个年青人进来,是农大96届学生,我陪他边看边聊夏公的事迹。临走,他愤慨地说:像夏衍这样有贡献有成就的革命家、文学家,他的纪念馆怎么会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就拿出他生前捐赠给国家书画的十分之一的代价,亦能造几个像样的纪念馆……亢奋之辞,溢于言表。是啊!是该说说夏衍的故乡情了。
1988年,夏衍将从日本获得的国际文化交流奖奖金5万元捐献给浙江省人民教育基金会,资助浙江农村的中小学教育;同年11月,向杭州大学赠送一套《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文学书系》精装本共10编20本,全面真实地提供了这一时期、这一地区的真实资料。夏衍说,这套书对学习文科的同学有用。浙江是文物之邦,杭州又是历史上出人才的地方,应该在文科方面为国家多出人才,出好人才。1989年国庆节后,90岁的夏衍将其毕生收藏的书画94件,无私捐赠给浙江博物馆,其中有“杨州八怪”的珍品34件,包括汪士慎的《墨梅图》、郑燮的《藏竹图》、李的《篱菊图》、罗聘的《松枝碧桃图》、李膺的《梅藏图》及金农的隶书长轴等,其他还有齐白石各个时期杰作25件;蓝瑛、王翚、吴昌硕、黄宾虹、张大千的墨迹及沈钧儒、郭沫若、沈尹默、田汉等人的手迹。这些罕见的稀世珍宝真是价值连城。夏衍在捐赠时说:我把这些文物献给祖国,是我的宿愿。我一不要奖金,二不要发奖状。此等身外之物,送请国家保存,比留给子孙好些。”高风亮节的夏衍仅在每一幅书画上盖上一个“仁和沈氏曾藏”的朱文印鉴。他对至友叶浅予嬉言:别人都在自己收藏的画上盖“某某珍藏”的图章,我把“珍”字改为“曾”字,仅表示这些书画曾经在我的画柜里收藏过,但不一定永远归我所有。”淡淡抒怀,羞煞多少利碌之辈。1991年2月,夏衍将一生收藏的稀世邮品——清代红印花邮票146枚、大龙邮票51枚、小龙邮票135枚及106件日本早期和近期实寄封捐赠给上海博物馆。根据1988年出版的《中国清代邮票目录》中开价,新旧红印花加盖小学4分的邮票每枚为3.5万元。晚年的夏衍心如闲云野鹤,已有“坐看云起时”的了悟之情了。所以在《夏衍自传》结尾处,先生借用屈原之诗自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1995年2月6日夏衍在北京逝世,终年95岁,友人陈播的挽联:直人,直脾气,一生耿直,一代文豪秉笔直书,书写人间忠奸善恶;爱党,爱人民,满怀热爱,满腔热血捧出爱心,心髓流到银河长空。1997年3月底,“夏公亭”在浙江大学邵逸夫体育馆前北侧举行揭幕仪式,赵朴初先生为夏公亭题写了亭名和楹联,上联为夏公自己的座右铭:愿听逆耳之言,不作违心之论”,下联为赵朴初先生之赠语:“是乃立身之道,长为砭世之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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