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实行的是七日一休的星期制。这是从国外引进的。过去我们中国人也知道劳逸结合，只是采用的办法不同。无以名之，就姑且称为节令制吧。间隔的时间长一些，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不等。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一则内容较为丰富，每个节日都有一个主题，如春节以贺年为主，清明以扫墓为主，端午以避邪为主，中秋以赏月为主，好像是专为某一事而设，其实只是为了休闲。二则日子多根据节气，这样有利于农业生产，如夏天农事繁忙，间隔的时间就长一些。“五四”时顾颉刚说过：节令的重大意义，是在把个人的安慰扩充为群众的安慰。人民群众辛苦劳动了一段时间，就想有个休息快活的机会，然后再提起精神去完成下一阶段的工作。这快活当然不是什么赌博之类，而是掉龙灯、划龙船、跳狮子、放烟火、做戏文，同时杀鸡宰鹅吃吃喝喝让大家一齐快活。

譬如拿清明为例，人首先想到的是扫墓。但是为什么要定在这时候呢？因为此时正当春暖花开，冬天已经过去，春耕尚未开始，所以外出扫墓，又兼作春游，古人称为“踏青”，感觉上是与十月送寒衣、正月拜坟年大不一样的。画家丰子恺曾作《清明》一文，引其父所作的《扫墓竹枝词》八首，写的几乎全是“借墓游春”(丰子恺语)的事。今举一、二、七、八四首为例：

别却春风又一年，梨花似雪柳如烟。

家家预理上坟事，五日前头折纸钱。

风柔日丽艳阳天，老幼人人笑口开。

三岁玉儿娇小甚，也教抱上画船来。

纸灰扬起满林风，杯酒空浇墓已终。

却觅儿童归去也，红裳遥在菜花中。

解将锦缆趁斜晖，水上蜻蜓逐队飞。

赢得一番春色足，野花载得满船归。

清明扫墓，无论坐船或步行，大多都是早出晚归，中午就在外边“野餐”，可以分为三种情况：顶讲究的是自备酒席，在舟中或借附近的庵堂寺院用餐。明人张岱在《越俗扫墓》一文中说：

“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两截坐，不座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座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畅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大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厮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

这里有几件事须得略加说明：平水当然是地名，在绍兴城南边；屋帻船知堂曾说：“不知是何物，若是田庄船，容积不大，未必能男女分两截坐。”但我问一个绍兴木匠，他说这是于普通的航船上遮以布幔，状如屋顶，俗称丧船，不知道是否？座船即专门载人的船，不兼作他用。上文两节，本来我也不懂，后来写信问知堂，他回信说是如此：“越中年末年始对于祖墓，有送寒衣，拜坟年，及扫墓三重仪文，而扫墓则作为结束。”还有海东青独行千里，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曲调？但为什么近城必须吹奏此曲，理由也就不得而知。

第二种是由坟亲招待。坟亲就是看管坟墓的人家，非亲非故，但关系密切，所以有这个称呼。著《浮生六记》的沈三白，有一次在杭州老师家做客，正值清明，就随老师一起去老东嶽扫墓，卷四《浪游记快》中曾记其事云：

“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余同游。墓在东嶽。是乡多竹，坟丁掘未出土之毛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先生曰，‘噫!是虽味美而尅心血，宜多食肉以解之。’余素不食屠门之嚼，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归途觉烦燥，唇舌几裂。”

最省便的自然是以祭品代饭，即所谓分享馂余。祭品中不仅有酒菜饭可以充饥，还有清明团子，更为儿童所喜欢。说到祭品中的菜肴，奢华简易相差很大，不过有几样应时物品大致相同，这就是烧鹅、土步鱼、韭菜和两种饼饵。鹅在水乡是很普通的，一年四季都有，用处也各不相同，有喜鹅(纳采用)、坟鹅(扫墓用)、年鹅(春节用)、田鹅(祀田用)等等。但以坟鹅为最得时。小鹅通常于旧历年底孵化出来，长得很快，俗语说：“边吃边撒，六十日好卖。”从年底到清明，正好是两个来月，所以鹅不仅已经长成，还特别的肥，制成烧鹅，可以与北京的烤鸭媲美。清孙彦清《寄龛丙志》卷四记孙月湖款待谭子敬，“为设烧鹅，越常馐也，子敬食而甘之，谓是便宜坊上品，南中何由得此。盖状适相似，味实悬绝， 鶃鶃者乃得此过情之誉，殊非意计所及。已而为质言之，子敬亦哑然失笑。”平心而论，鹅肉较鸭肉为粗，二者是不好比的，但是诚如有人所说，如在野外舟中食之，则更具野趣，所以又当别论。他说：“在‘上坟酒’中还有一种食味，似特别不可少者，乃是熏鹅，据《越谚》注云系斗门镇名物，惜未得尝，但平常制品亦殊不恶，以醋酱油蘸食，别有风味，其制法虽与烧鸭相似，唯鸭稍华美，宜于红灯绿酒，鹅则更具野趣，在野外舟中啖之，正相称耳。”

再说土步鱼。浙江有渔谚云：“杨柳青，断渔汛。”俗语也说：“清明断渔汛。”清明前后，这是鱼类产卵的季节，本来捕捞更为容易，但是渔民为了保护资源，禁止捕捞，所以就成了一时的鱼荒。但是有一种鱼却是例外，这就是土步鱼，又称土附或吐哺。它生长在浅水中，稻田中就有，因为它只要有一握水的地方就可以生存。但它并不大，通常都只有两寸来长。清明前后上市，是极好的下酒物。清陈璨《西湖竹枝词》云：

清明土步鱼初美，重九团脐蟹正肥。

莫怪白公抛不得，便论食品亦忘归。

自注道：“土步形似河豚，以清明前出网为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约嫌它小吧，许多人都不愿用作祭品，却情愿以“水鲞”代替黄鱼。俗语说：“黄鱼水鲞，半斤八两。”旧秤以十六两为一斤，所以这样说。

清明前后，惯落夜雨。这对花卉蔬果都大有好处。韭菜受了雨的催发，赶快钻出土来，日滋夜长，真有剪不胜剪的样子。宋人诗云：“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但我更喜欢的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诗，如其中云：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见面难，一举累十觞。

卫八是杜甫年轻时的朋友，一别几十年，如今早已儿女成行。话还没说上几句，孩子们已把酒菜搬上桌来，虽然都是些自家的土产，却比山珍海味吃得有滋味。此时的韭菜大概只有两寸来长，又嫩又香，不必炒以肉丝，只要瀹熟后切作寸段，拌以微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