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柬埔寨国王西哈努克是中国政府最好的朋友之一，记录他在大陆各地访问的影片成为我们观看自己国家有限的机会。那张慈善的面孔比所有明星出镜率更高（当时官员还难得出镜），而美丽的莫尼卡公主是普通中国人难得一见的西方美人。

　　后来局面变得似乎有点复杂，中国政府仍支持国王，同时力挺红色高棉。

　　陆续传来那个极左政权进行血腥的乌托邦实验的消息，再后来它垮台了，西哈努克则至今住在北京。

　　因为上面这些缘故，我对柬埔寨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和牵系。

　　当年的中小学地理课本好像并未提到吴哥，至少没有强调，因而如此悠久与辉煌的文化并没有在我头脑里留下深刻印象。

　　听说吴哥是后来的事了，国门打开，才晓得亚洲还有这么一处极具辉煌的古代文明与异域趣味的风光。

　　此次去吴哥当然是看风光，心底里却总还想着一点上世纪的往事。

　　导游阿豹是华裔，祖父祖母都死于波尔布特的屠刀下，他说那时只要你是聪明人或知识分子，就可能没命。柬埔寨现任政府对红色高棉采取了不清算的态度，以为那将导致“另一场红色高棉运动”，这究竟是亚洲人的智慧抑或某种不彻底性的体现？

　　红色高棉执政期间这个1000多万人的国家在短短十几年间死了两百多万人。

　　阿豹认为背后的因素十分复杂，据说有越南士兵潜入境内假扮红色高棉进行屠杀，然后假祸于人，“否则一个民族的人怎么可能对同胞下此毒手？”这个讲法我此前从未听说过，相信可能是民间出于善良愿望编撰出来的，也可能由官方制造以达到民族和解的目的。

　　在执意要求下，起先否认有这处景观存在的阿豹答应带大家去看一看被称为“百人冢”的大屠杀纪念馆，那是通往吴哥路上一座堆放着牺牲者头颅与骨殖的塔与若干简单的介绍文字，虽然比金边“万人冢”规模要小许多，仍叫人触目惊心。参观时，有个韩国旅行团在那儿，导游声情并茂作着讲解。

　　中国来的团队通常无此项目。

　　而吴哥不止是柬埔寨的骄傲，就像红色高棉不单是波尔布特的罪恶一样。千余年前就能建筑这样辉煌精致的宫殿群落，历史上高棉的创造力实在惊人。

　　位于暹粒省的吴哥（Angkor）语意为“城市”，古迹分布在400平方公里范围内，包括高棉王国从9世纪到15世纪历代留下的都城和寺庙，2007年国际研究团队发现在鼎盛时期吴哥地区面积近3000平方公里，是工业革命前全球面积最大的城市，拥有50至100万人口，建立了一套精密灌溉系统，以完善的水渠与众多人工湖来调节旱季与雨季水的储存与使用，发展农业，供应足够的粮食。这超出了我陈旧的知识范畴与多少有些自大的民族心理。

　　徜徉在一座古城与另一座古城遗迹之间，欣赏其辉煌的建筑与精美的雕刻，不能不为之感到深深的震撼。需要多么强盛的国力才能建造如此规模的建筑？而这恐怕也是它随后衰落的原因吧，人力与物力多消耗于此，怎么可能不影响其他方面的发展？自13世纪起国力就显出颓势，抵挡不住安南和暹罗的攻击，不得不迁都金边，吴哥旧城从此湮没在丛林中。要到近代，才被重新发现。

　　盛极一时的吴哥文明受印度教与佛教影响，这从建筑风格上也可以看出来。身处或已按修旧如旧原则整理复原、也有的仍一如旧观的古老建筑之间，仿佛时空倒流，让人可以触摸到当年的质感与气息。有些体会实在太奇妙了。

　　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同样作为一个古国，我们类似的古迹如今差不多无处可觅，而比柬埔寨幸运的是保留了相当完整的文字资料，而他们几无遗存。到了近代，当法国人重新发现吴哥时，推测与了解当年情况，依据的是元朝外交家周达观用汉语书写的《真腊风土记》。

　　古迹之外，柬埔寨现状也是我关心的。这是一个前现代化社会，暹粒市区几乎看不到什么工业，即使简单的水果干也是舶来品，旅游城市没有公共交通与的士，当地居民除摩托与自行车外，出行乘“公车”，多数情况下是卡车，除档板外没有栏干，大家挤在一起，通常满满当当，也有类似中巴，经常车顶上也坐着人，与临近的越南一样，几乎没有交通安全的概念。

　　但污染很少，天空是那种久违的近于无限透明的蓝，白云像棉花一般繁茂与柔软。

　　洞里萨湖由湄公河水汇聚而成，到雨季时仿佛汪洋，许多穷人就住在湖边或湖上，湖边的房子到了雨季就得搬家，湖上的房子更象征着永远漂摇不定的生活。

　　各处景点都能见到乞讨为生者，许多小孩不上学，追着游客要一块糖。经常能见到独腿的地雷受害者，他们是内战历史的见证。

　　柬埔寨百姓随遇而安，热带气候使生活成为一件简单的事情。许多人根本没有户口，实行政府民选后，如何确认选民资格便成为难题。后来发明了简单可行的办法，即由各方共同组成一个班子，以目测来辨别前来投票者是否已成年，投票后则在手指上用一种几天也洗不掉的特殊墨水做上记号，以避免重复的可能。

　　以此方法选出来的洪森政府，似乎当地人还满意，当然问题也不少，譬如贪污盛行，凡事靠关系，贫富差别悬殊。从亲身经历看，就说入地签证吧，海关办事员就公然索要小费，如不按要求的数目付，就扣着护照不给你。此种情况别处并不多见。

　　临上飞机前去看了大型演出《吴哥的微笑》，舞台与声响效果都是张艺谋搞的，音乐和舞蹈都极具民族特色，也有现代感，结尾用的竟然是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的终曲。

　　古代如此辉煌的柬埔寨，还能不能重现往昔的灿烂？相信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高棉人民，也会像吴哥石窟一样永远面带着微笑去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