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宫一扫荒烟冷，旧事凄凉复谁省?”这是南宋宁宗赵扩第二任皇后杨妹子《题马远画宫扇〈仙坛秋月图〉》中的诗句，是她在大权旁落后有感而作。她在世时曾居住过的坐落在杭州清波门附近蔡官巷的住宅遗址，前些年已由杭州市文物考古部门发掘，并出版过一本发掘报告《南宋恭圣仁烈皇后宅遗址》。此书对发掘所见作了图文并茂的详细叙述，但未对她的生平作一简单的介绍。现在蔡官巷的遗址已不见旧貌，但也不是如她所说那样是“荒烟冷”，而是一片新建的住宅区了。关于杨妹子的旧事虽然现代人提到的并不很多，但仍可见于史书。近人蔡东藩和今人傅伯星先生等的著作中也有所提到。虽然她懂诗文书画，颇有文化修养，但其成就似乎亚于同时代的李清照、朱淑贞，因此在中国的文学史上就没有李、朱那样的地位或评价了。但也不是像她自己所说的“复谁省”。近来其人其事在沉寂了800年左右，已屡见于报端和被人们作为谈话内容之一了。

　　笔者发现《钱江晚报》2010年7月至11月间四次提到杨妹子，大致内容是:美籍华人收藏家邓仕勋先生携南宋四大画家之一马远(其余三人为夏圭、李唐和刘松年)的《王宏送酒图》来杭展出，图中有杨妹子的亲笔题诗:“人世难免开口笑，黄花满目助清欢”，画与字相得益彰，已被如今的世人视为珍迹。因此她的生平也令有探微索隐之好的人们兴趣大增，因此笔者不辞浅陋作了此文。

杨妹子，何许人也？

　　我国历史上不少皇后出自名门，如宋宁宗的第一任皇后就是韩琦的后人。但也有不少是平民出身的，即使来自民间，她是哪里人，自己和亲属姓什么，名什么，都应该是一清二楚的，而杨妹子似乎不清楚。她的母亲姓张，是宋高宗和宋孝宗禅位后所居德寿宫里的乐师。杨妹子从小随母在宫中长大，她不知道父亲是谁，也就说不准是哪里人了。不过，她出生和终生生活在杭州的宋宫中，按现代的入籍要求来说，她应该是杭州人。《宋史》中说“忘其姓氏，或云会稽人。”妹子这个名字也不像父母取的名字，估计从小随母学艺且长得可爱，没有取名唤作“妹子”，正如我们现在叫“小姑娘”、“小女孩”那样，长大了就可能成为了名字。《宋史》中又说:“庆元三年（1197）进封婕妤，有杨次山者亦会稽人，后自谓其兄也，遂姓杨氏。”正因为杨次山是会稽人，《宋史》无据可查就说杨妹子“或云会稽人”了。而人们一看便知杨次山实际上并不见得是她的哥哥，现代俗话有“拉郎配”之说，而她是“拉兄认”。这样一来，她就有了完整的姓名，也有了亲信。其后杨次山竭力为她驱驰，厥功至巨，杨次山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封为郡王，侄孙做了宋理宗的女婿，杨氏一门也都升官发财了。

从侍女到皇后

　　杨妹子在宫中长大成为吴老太后的侍女。在充满文化气息的南宋宫中成长，她不仅姿容出众，更懂文学艺术，其时宋光宗的儿子嘉王赵扩常去探望曾祖母，看中了杨妹子，两人就好上了。这场恋情被吴老太后发觉后，杨妹子也坦承了。本来吴老太后拟严加惩处，但因接受了一个宦官的建议，便顺水推舟地成其好事，将杨妹子赐给了赵扩，她就被带到赵扩的嘉王府第而倍受宠幸。这时赵扩已有正妻韩氏，杨妹子是没有什么名份的。赵扩父亲光宗受到皇后李氏的控制，因李氏与公公宋孝宗交恶，宋孝宗禅位给光宗后，阻挠他前去探望父母，甚至于孝宗去世也不允许儿子光宗前去主持丧仪。这真是历史上少有的特例。宋皇室在无奈之下，不管光宗是否有异议，叫他禅位，推嘉王赵扩登上皇位，这就是宋宁宗。中国历史上的皇位继承，多数是遵“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的惯例，若死者无子，则认宗室之子为己子而继任。而南宋前期不同，高宗之子幼年夭折，本人尚健，就将皇位传给被领养的远房宗室之子，这就是宋孝宗。孝宗尚健，就将皇位传给儿子光宗，光宗尚健，就把皇位让给儿子赵扩。

　　宁宗受禅登上皇位后杨妹子的地位就步步高升，从庆元元年(1195)起，先由郡夫人升为婕妤，再升为婉仪，到庆元六年（1200）己成为贵妃了，可见其地位和皇后仅一步之差了。不久宁宗的韩皇后死亡，当时宫中被宠幸的除杨贵妃外，还有一个曹美人。两人都有可能成为皇后。当时的权臣韩侂胄以为杨妹子“任权术”，而曹美人“性柔顺”，建议宁宗立曹美人为皇后。这事被杨次山知道后告知了杨妹子。这个杨妹子确实“任权术”，便使出了她的手腕，于是在为宁宗侍寝的晚上请求宁宗立她为皇后，宁宗在卧榻上口头答应了。杨妹子认为口说无凭，就叫宁宗写了两份书面承诺。当晚将其中一份送交杨次山。次日早朝，当群臣多数已到达朝房而权臣韩侂胄尚未到达时，杨次山就当众宣读了宁宗的书面承诺。这样一来不仅韩侂胄无法提出异议，就是宁宗自己也不可能因反悔而改变了。这真是一场克敌制胜的权位之争。“颇涉书史知古今，性复机警”的杨妹子就这样被立为皇后，达到了当时社会女性权位的顶峰。

谋杀韩侂胄

　　韩侂胄本身确实有不少缺点，《宋史》中把他列为与秦桧、贾似道等的同类——奸臣，实际上并不完全相同或相似，这里且不论。但韩因立后之事与杨妹子结下了仇恨，而使杨蓄意除之而后快。在策划杨次山等人向宁宗进言无果后，采取了一个断然的措施，就是组织与韩侂胄不和的史弥远等人调集兵力，守候在六部桥，以待韩侂胄前往早朝时将他逮捕到玉津园槌杀。这件擅杀大臣的事，作为皇帝的宋宁宗，事前并不知道，事过三日，宋宁宗还不知韩侂胄已被杀，因为“蓄谋悉出中宫”，也就不了了之。其后因韩侂胄掌权时力主对金用兵而无功，积怨于金。嘉定元年（1208），“金人求函侂胄首，乃命临安府斫侂胄棺，取其首遣之。”这样一来，韩侂胄不仅先被杀，死后还被破棺，割下脑袋送到金国求和了。南宋对敌国的屈辱事很多，但以送首辅的死人头求和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不敌史弥远

　　韩侂胄死后，杨妹子的亲信之一史弥远掌权，史玩弄权术的手段比韩更胜一筹，事实说明杨妹子在史弥远的权势之下也一筹莫展了。宋宁宗无子，已确定宗室子赵竑为皇子，这个赵竑爱好古琴，史弥远安插一个擅琴的美人在他身边而得到宠幸。因为赵竑不满史的专权，有一天赵竑指着一张地图上琼崖的位置说，等他登上皇位，就要把史弥远流放到这里。这句话就传到史那里了，史就另行物色了一个赵宋的宗室子弟赵昀，与之深加交接，等到宁宗死亡，史弥远就将赵昀捧上皇位，这就是宋理宗。

　　在赵昀取代赵竑的过程中，杨妹子曾表示反对意见说，立赵竑是宁宗既定的，不应无故改变，但在史的压力下也无可奈何了，而且，杨次山的两个儿子对这个姑母说，假使你再坚持，大祸必将临头，我们杨家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了。杨妹子无奈只得被迫接受了史弥远的安排，在接见赵昀时说，“你现在是我的儿子了”。理宗赵昀即位后，尊杨妹子为皇太后，并同听政，其实所谓政权已操在史弥远一人之手了。杨妹子自从做了皇太后以后，虽然加了几次尊号，生活待遇不差，但已无呼风唤雨的权势了，直到绍定五年(1232)，七十一岁时去世。而其时南宋政权也日益衰落，联元灭金后，唇亡齿寒，亡国之日也不太远了。

多余的话

　　两宋的皇位继承与历朝有所不同，北宋第一代皇帝是赵匡胤，他的死亡有烛影斧声之类的传说，实况不明。第二代是他的弟弟赵光义。其后北宋各代皇帝都是赵光义的子孙，直到靖康之变，徽、钦两帝被金北捋，连同宗室都一起去了。赵光义的后裔除了赵构一人而外，几无孓遗。赵构在杭州建立南宋，所以南宋的第一代皇帝是赵光义的后裔，而赵构曾有一子早亡，没有直系继位，只得从民间找到一个赵匡胤的后代，似属“报应”。赵匡胤的子孙在北宋失去了皇位，到南宋第二代起，又得到了补偿，似乎有因果关系，但这是史实的演变，与因果无关。

　　北宋的皇陵和一些功臣如高怀德等的坟墓都在河南巩县一带，虽屡被挖掘，目前尚有些残存，1982年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宋的皇陵在绍兴，杨妹子死后被合葬在宋宁宗的永茂陵（第二任皇后和皇帝合葬，第一任皇后韩氏则葬在杭州近郊，现已无迹可寻）。但这南宋皇陵因宋亡元兴，被元朝的江南释教都总统杨琏真伽勾结宰相桑哥发掘，洗劫一空，陵墓已片瓦无存了。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这么多的皇帝、皇后，他们在人生舞台上除有特殊的表演或成果的还可能被后人提到之外，多数平庸的就被后人淡忘了。杨妹子由于她有文学艺术的爱好和修养，留下了一些文学和书法作品，其中特别是诗，当今学人如傅伯星先生已进行了收集和整理，其墨迹也曾出现在杭州的展品中，她的住所遗址也由文物部门通过发掘重现于世，所有这些都说明了这位南宋时的杭州女性，至今重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