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协委员的素质问题，是表层问题。更实质性的问题，是政协委员的产生和更新机制，就是如何选拔和“管理”委员。

　　访谈人：王力

民主发展推高了政协委员的作用

　　王力：安主任，您好。随着经济社会迅猛发展，人们对政协作用的发挥和政协委员履职的问题也愈加关注。作为一名政协委员，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安蓉泉：这是一个好题目。说它是好题目，主要有两方面原因。首先，中国社会发展到今天，它对民主的需求越来越高。你看，一方面普通老百姓、社会各阶层的精英人物权益表达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另一方面，当前各级党和政府决策的难度和风险日益增大，把握各界的动态性想法和丰富自己决策的思维，成为一种必然。在这种背景下，代表性广泛的政协和政协委员的作用，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其次，我们可以从这些年杭州的实际情况看。可以说，在杭州，基本制度之外的民主协商的发展已经快于制度之内的民主的发展。在制度之外，杭州的民主促民生工作是走在全国前列的，“三位一体”的民主协商、12345市长公开电话、重大项目征求民意等等，党委政府通过这些渠道了解民意和掌握民情，效果很好，而且没有花太多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作为国家的一项基本政治制度，基本制度本身加快发展就十分紧迫了，它的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的职能理应发挥更大作用。

　　王力：平日里，我们有时会听到对政协委员的各种看法。有人说，政协委员只会举手鼓掌。您觉得出现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安蓉泉：大家对现在政协委员作用的发挥微词颇多，不是问题增加了，而是要求提高了，固有的弊端就显得更扎眼了。至少有几个问题突出存在：

　　一是不够珍惜。有的委员对自己政协委员的身份不够珍惜。按理说，政协委员的想法、意见是有可能进入决策层进而影响决策的。那么，对每一次会议、每一次发言、每一件提案应该高度珍惜，珍惜每次议政的机会。但是，目前会议缺席、提案质量不高、不愿参加活动的情况还是存在的。

　　二是不够负责。因为不够珍惜，所以他也不够负责了。我是政协委员，也经常在开会，有时候就发现，个别政协委员写东西比较随意，发言也比较随意，缺乏调查研究，甚至道听途说，信口开河。总的来说，感觉没有深入群众、没有重视调研，讲出来的东西往往站在一己立场上，或者人云亦云。当然政协讲究宽松环境议政，各种观点都应该包容。但要提高政协议政的质量，要提高政协在党委、政府和社会心目中的实际地位，需要做好内功。

　　王力：会不会有另外一种情况存在，就是本身能力不够，缺乏这种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的素质？

　　安蓉泉：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能力不够。首先是一些委员不太了解情况，关心细枝末节的东西多一些、本单位的事情多一些、岗位上的事情多一些，而对大众在关心什么，不清楚，想得少，或者泛泛而谈。还有，就是他的社会感知能力不太行，有时候话说出来，让听的人一惊一乍的，没有估计到听众可能的反应，没有考虑到社会效果。

　　王力：对于政协委员的社会感知能力，能不能举个例子？

　　安蓉泉：比如我前段时间参加的一次政协联组发言，有个委员提出，应该给医生更多的走出去到兄弟医院出诊的机会。他说的有一定道理，因为现在水平高的医生比较少，需要优势医疗资源流动起来让社会共享。但谈这个话题的同时要考虑到另一个大问题。现在一些医生本职工作没做好，老想着出去“做好事”，一个星期只上一两天班，其他时间都在外面行医，美其名曰“资源共享”。这样会带来一系列问题。不顾及这个社会现象简单倡导“走出去行医”，就有一个社会感知能力的问题。对病人找不到“主治大夫”的焦虑、对病人因医治不及时病情加重的无奈、对病人家属讥讽之为“走穴”的意见等等缺乏深切感知，才会那样轻松地在政协会议上提出要求扩大“出诊”力度的想法。如果对病人心态有相关观察和感知的话，就会考虑得综合一些：一方面，优势资源要充分发挥，另一方面要保证本医院、本岗位工作不受影响，在这个前提下考虑兼顾的具体办法。

亟待提高的基本素质

　　王力：您刚才讲到的三个“不够”，是不是可以归纳为政协委员的素质问题。那么，您觉得政协委员需要具备哪些素质？

　　安蓉泉：首先，当然是认真负责的精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是专职的政协委员。但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是中国基本政治制度里非常重要的一项制度，政协委员在今天肩负着重要的政治使命。我们如果占了这个名额，别人就没有机会拥有了；我们没有认真履职，这个政治资源就流失了。因为做好这项工作并不简单，也并不容易，需要较高的责任感和知政能力，要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挤出时间来学习政协工作知识和调研相关参政议政专题内容，这样才能较好地发挥我们的作用，不让这么重要的政治资源流失。在这个意义上，高度负责的素质是第一位的。

　　王力：有句话说得好，态度决定一切。有了认真的态度之后，接下来就需要实际操作了。

　　安蓉泉：态度认真了，还得有科学意识。这是我想说的第二点。所谓科学意识，就是说对你要谈的内容，你要了解，掌握规律，要有一种不了解就不轻率发言的科学态度。“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一定要了解，你能把握得住，再去积极参政议政。如果你想发言，但情况不够了解，你就得去调查研究，去学习，去请教，在这些基础上去思考和分析。

　　谈到科学意识，还包括分析问题时要学会综合考虑。这个社会不是一条单线，它由很多因素组成。讲它“是”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到“非”。讲它的正面效果时，一定要考虑到侧面可能带来的其他影响。这样谈问题，才能谈得比较立体、全面和突出重点、兼顾其他，具有操作性。

　　王力：每年各地“两会”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些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雷人语录”，这是不是也说明一些问题？

　　安蓉泉：政协委员出现“雷人提案”、“雷人语录”，多半是他们理性精神和综合分析能力不够的表现。理性是和感性相对的。我们在生活中听到、看到的很多事情很多是感性的。这些感性的现象里，存在许多很宝贵的、曲折反映事实的资料，需要我们去分析。而分析的时候，就需要理性的精神了。否则，我们写出来的提案就容易浅尝辄止，容易被情绪所包围，甚至被一部分群众推着走，结果导致更大范围、更多群众的批评。只有具备了理性精神和综合分析能力，才可能把这方面的利益和其他利益联系起来看，反映大众利益和兼顾其他利益。

　　王力：刚才提到了政协委员需要具备的三种素质，很有道理，还有其他需要提高的吗？

　　安蓉泉：第四点是专业知识，这个比较好理解。

　　第五点，就是我上面提到过的社会感知能力。每个政协委员都有一定的局限性，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他只能在自己一定的范围内工作和生活，所以，你站在自己的专业或者生活领域发言时，更要注意社会其他方面的情绪和意志，注意你的发言可能产生的社会效果，提案提出来后，能否让其他的人接受。

探索政协委员产生和更新机制

　　王力：刚才讲到了政协委员的素质问题，那么在提高素质的同时，我们能否从制度上寻找一些突破口？

　　安蓉泉：政协委员的素质问题，是表层问题。更实质性的问题，是政协委员的产生和更新机制，就是如何选拔和“管理”委员。

　　说到产生机制，我个人认为有三个东西比较重要——

　　一是民主协商机构要进一步“民主”起来。现在的政协委员都是协商产生的，说得通俗一点，是邀请式的。这种机制在建国初期可以理解，也有积极意义。但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民意表达要求的提升，随着社会阶层高度分化，政协组织在民主政治建设中的应有作用正在被社会期望值推高。政协委员产生的形式，和现在形势对委员知政能力和参政意识的要求不太吻合了。

　　王力：我听说深圳等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部分政协委员的民主推举了。

　　安蓉泉：我也关注到了深圳的民主推举。虽然一步到位很困难，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尝试。我想讲两句话：第一句话，积极试点。杭州能否也大胆尝试一下，因为这可能是一个趋势、一个方向，是早做还是晚做的问题。早做早主动。

　　第二句话，可以把推举的形式和原来的协商推荐结合起来搞。因为政协的某些领域，比如港澳委员的产生，有它的特殊性，很难进行推举。而且，推举也不是万能的，也可能带来一些问题，比如可能维护特定阶层利益的意识非常强，但站的高度不够，这需要我们去提升他。

　　我认为，深圳改革的意义，在于有推举的压力和指向，如果他的工作不到位，做的不漂亮，拿不出他的业绩来，那么他下次就得“下课”了。所以，要多视角来看这个问题，应该积极尝试。对于在推举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可以根据情况和实践经验去完善它。

　　王力：刚才讲到第一点，民主协商机构要进一步“民主”，那第二点呢？

　　安蓉泉：第二，议事机构要重设计。政协组织和一般的党政机关不一样，它相对比较宽容。这个特点非常珍贵、非常难得，在我看来，它是今天中国政治生活里一朵靓丽的奇葩。也就是说，有很多人在很多场合不愿意说的话，他愿意把话放到政协上来说。虽然我前面说，他不一定说得都很到位，但至少大家有说话的机会，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说他是议事机构。

　　王力：“设计”该怎么理解？

　　安蓉泉：比如任期的设计。一般来说，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长的话，好处是有经验，但带来的问题，就是容易疲劳、疲沓。所以任期要适当限制，要不断充实新的活力进来。

　　还有对素质如何考察的问题。素质很难考察，但非常重要。

　　实际上，就像一个单位进人的时候要先笔试、后面试，就是因为进一个人了不得，进来了就出不去了。那么，政协委员的素质如何考察呢？比如说社会感知能力。如果有条件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发个问卷，给他一系列问题，让他进行回答，这也能从一个侧面了解他的素质究竟如何。

　　另外，年龄和工作经历也要考虑，老实说，太年轻不行。比如30岁以上，在一个地方工作起码三五年以上，在这个行业里有突出成就。因为这样的人往往和社会各界接触比较多，受到社会各界关注的机会也比较多。这样的人做政协委员，肯定条件就比较好一些。

　　很重要的一点，议事机构要设计好政协委员的职责。要把职责和对政协委员的激励结合起来，对那些提案写得精、水平高、对社会有影响的、发言比较能够得到多方面认可的政协委员，要给予他们一定的激励。

　　另外，政协委员是单枪匹马的，需要有具体的组织来引导他们。要把界别组织的职责进一步突出出来，比如每年一定要组织几次调研，要规定成果形式和数量，以这种平台提高委员的履职能力。为了使专委会牵头人的社会压力和工作动力再大些，也可以考虑开展对专委会牵头人届别内推选、可以连选连任的试点工作。

　　王力：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