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人类的生活中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从100多万年前的元谋人，到50万年前的北京人，都留下了用火的痕迹。对火的认识、使用和掌握，是人类历史上取得的重要进步。在世界众多民族的信仰之中，都有关于对火崇拜的内容。以古希腊人为例，他们认为火在世界上的出现，源自普罗米修斯的神话。

　　于是，盗火英雄普罗米修斯，作为一位造福人类的神祗，在古希腊受到普遍崇拜。据传，为了纪念他，奥林匹亚山的当地人，每隔四年都要举行一次祭祀仪式。而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点燃圣火的仪式，也起源于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的神话，其中蕴含着和平、光明、团结与友谊等意义。

　　而在人类的生活中，跟火一样扮演着重要角色的，无疑就是水了。水是地球上最常见的物质之一，是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生命生存的重要资源，也是生物体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在人类的童年时期，对于水兼有养育与毁灭的能力和不可捉摸的性情，产生了又爱又怕的感情，由此产生了水崇拜——通过赋予水以神的灵性，祈祷水给人类带来安宁、丰收和幸福。

　　中国传统意义上的龙，等同于古希腊的普罗米修斯，如果说后者是人们对火的神格化，那么前者则是人们对水的神格化。由于中国古代把龙看作能行云布雨、消灾降福的神物，祭龙王祈雨成了中国传统的信仰习俗：有的地方久旱不雨时，便舞龙祈雨；有的地方插完秧，舞龙驱虫。龙舞这种民间舞蹈形式，也就应运而生，并广泛流行于中国各地。浙江的“断头龙”，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说起“断头龙”，浙江知名的有三处，一处是在江山，另一处在兰溪，还有一处在建德。由于所处的地区不同，其出典也各不相同：

　　江山版传说古时的江山须江上游峡里潭（现峡口水库）龙洞中住着一条老龙，主管着江南这一片的行云布雨。有一年，江山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到龙潭去求雨。

　　老龙面对百姓的祈求，感到很为难。因为按照天庭规定，江山这三年得大旱，不能随便降雨。可他最终不忍心看着百姓活活饿死，还是偷偷为江山降了一场大雨。

　　玉皇大帝获悉大发雷霆，将老龙斩首示众，把他的身子锁在了峡里潭的龙洞里，头抛到了离龙洞一百里的景星山上，为防老龙身首合拢，在山顶还用一头石虎镇住。这景星山，后来被俗称老虎山。

　　兰溪版的是这样的：相传唐代贞观年间，浙江连年大旱，禾苗枯焦，百姓纷纷求告龙王。龙王动了恻隐之心，立即奔赴天庭奏请玉皇大帝，让玉皇大帝准他降雨。玉皇大帝下了一道旨令：“城内降雨七分，城外降雨三分”。

　　龙王领旨以后心想，城里降雨七分就要闹水灾，城外降雨三分又无济于事，何不来一个倒三七降雨呢！于是龙王在城里降了三分雨，在城外降了七分雨，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得到了好处。玉皇大帝知道以后，却是大发雷霆，怒斥龙王违抗天旨，对龙王处以斩刑。

　　建德版的跟兰溪版的前半部分相同，只是龙王变成了涉世未深的青龙，后来部分则增添了现实色彩，说玉帝令人间宰相魏征对青龙行以斩刑。青龙得知后向唐太宗求救，唐太宗念其解旱有功，答应设计相救。

　　斩龙之日，唐太宗特邀魏征下棋，想以此延误过斩龙的时辰，以救青龙。下棋不久，魏征昏昏入睡，满头大汗。唐太宗想让他多睡一会，即可误过斩期，便为魏征打扇取凉，却不料此时魏征正在追杀青龙，唐太宗助他三阵清风，反倒让魏征追上了青龙，手起剑落将其斩为九段。

　　这三个版本，尽管内容上有些出入，但结局却是一致的：龙王（老龙、青龙）终究因拯救黎民百姓被斩了首，百姓为了报答他的恩德，各村各庄都扎制了龙头，供奉在庙堂里或在厅堂上，焚香礼拜。每到春节和元宵，村民扛着龙头和龙身，沿村沿庄遨游，对龙王（老龙、青龙）寄托哀思。由于龙头被斩了，所以龙头、龙身就分开来舞，被叫做“断头龙”。

　　江山版的后来还融入一种“毛尚书意义”——传说在明代嘉靖年间，江山出了个三部尚书毛恺，因刚直不阿，得罪了权贵，被斩首弃市，并不准家人将其身首合葬。毛恺生前多次出俸银赈灾、代饥民完赋，百姓为感谢他，在他下葬时，出动36条“断头龙”，将其真头与35颗假头藏于龙头内，一路游舞，一直送到景星山。阉官虽派心腹监视，但不能发现真头在哪。就这样，江山人偷偷将他身首合葬在了一处。

　　当然，上面的只是乡野逸闻。关于毛尚书的死，据正史记载，应该是这样的：这位毛尚书后来辞官，被特赐驰驿还乡（退休官员还乡使用驿站，当时是一种特殊待遇）。当年九月九日重阳节，因“脾泄疾”逝于石门故居，葬于江山城南景星山。百姓虚构出那么一段悲壮逸闻来，估计是出于对他人品的推崇，有意要将其与龙一样神格化吧。

　　行文至此，我们不难发现，龙舞也就是舞龙，在古时所起到的功能，如陕西籍民俗专家庞进在《博大精新龙文化》一书中所概括的那样：“祈雨祈福、娱神娱己、彰力显威、旺丁兴族”。但随着时代的变迁，一般的龙舞传承至今，已削弱了原本的意蕴，成了一种纯粹的汉族民间舞蹈，其功能自然也就缩减为了“丰富当地群众文化生活”和“在节庆或重大活动时以营造欢快、热烈、吉庆、祥和的气氛”。

　　可是，对于“断头龙”而言，似乎并不那么简单。因为纵观“断头龙”的发展过程——从纪念为老百姓行雨解救旱灾而违犯天条、被斩首的须江老龙开始，到后来为纪念明代心系百姓、舍身斗权贵的“青天尚书”毛恺，我们足以了解到“断头龙”既有纳福祈祥的民俗意蕴，又有纪念有功于人们的神、人的精神内涵，比起一般龙舞来，其意义已经胜出一筹。

　　特别需要强调的是，“断头龙”除了跟一般龙舞相同，全程模仿龙的动作和形态，气势磅礴，给人以威慑。还因其身首分离，在道具运用上增添了灵活性，动作设计上具备了独创性，能营造出一种形断而神不断的美感。加之融入了两个“断头”的逸闻，在内容上富有了戏剧色彩，在主题上加码了厚重感，使整个民间舞蹈由简单递进到了丰富，足以带给观众视觉和心灵上的双重震撼。

　　“断头龙”尽管跟希腊的“普罗米修斯盗火”表现的形式不同：一个是神话传说，一个是民间舞蹈。但讲述的内容，却异曲同工：都为了解除人类的困苦，不惜触犯天规给人类带来利益。最终的结局，也是殊途同归：一个被啄肝，一个给断首。它们所蕴含和象征的，无疑都向世人彰显了一份撼动山河的悲壮，传达了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力量。

　　（作者系九三学社社员，国家一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