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紫依在养老院和老人们互动 摄影 记者 江玥

7月18日下午3点，杭州椿龄荟长者服务中心。

电梯门打开，22岁的蔡紫依走出来。91岁的马爷爷远远就看见了她，用杭州话喊了一声：“走，一道去晒太阳。”

马爷爷微微驼着背，朝蔡紫依走去，左手牵着她的右手，慢悠悠地带着她往走廊尽头走。

这是长者服务中心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住在这里的72位老人，大多患有认知障碍，有的已经认不全自己的儿女，却都记得这个扎马尾的姑娘。

蔡紫依是长者服务中心年纪最小的养老护理员，前不久，她刚拿下2026年杭州市养老护理员技能大赛个人一等奖。

近日，民政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印发《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制度暂行规定》，设置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纳入《国家职业资格目录》。这个曾经被人们叫作“保姆”的职业，正成为广受社会需求的专业技术人员。而从“保姆”到“服务师”，不只是称呼的改变，更是从业者的奔头。

全班35个同学

只有5个从事养老行业

蔡紫依是温州人，在温州护士学校考取护士资格证后，来到杭州，就读于浙江东方职业技术学院，专业是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

大一那年，她听说参加养老技能比赛能拿奖学金，就报了名，没想到拿了一等奖。她还曾在世界职业技能院校大赛健康照顾组捧回金奖。

2024年毕业时，她告诉家人自己要进养老院，家里人不同意。

“工资少事又多，老人还难伺候。”这是家人的担心。全班35个同学，从事养老行业的只有5个人。蔡紫依是其中之一。

正聊着，92岁的孙爷爷快步从旁边走过，裤腰拉得老高。蔡紫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孙，干吗去？”

“快点，跟我去吃牛排。”老孙头也不回。

“对，牛排好吃，不能去晚了。”蔡紫依笑着回应。

她说，以前以为养老院暮气沉沉，但干了两年，和不少老人处成了“忘年交”，“我觉得这是一份充满温度的职业”。

当然，真干起来，并不容易。

在长者服务中心，让养老护理员最头疼的不是技术活。蔡紫依说，那些护理操作练多了就熟了，难的是跟认知症老人的“周旋”。

有一位爷爷，患有小脑萎缩，谁靠近他的房间，他就举着拐杖往外赶。偏偏同楼层有位奶奶年轻时练过拳脚，面对“铁拐爷爷”一点不怵，两个人像小孩似的较劲。

“一边顺着他们的意，一边赶紧把人拉开。”蔡紫依说，老人们第二天就会忘了这些事。

洗澡是另一道关。

每次给老人洗澡，蔡紫依都要提前“做功课”：今天情绪怎么样？菜好不好吃？有没有跟人闹别扭？

“奶奶，咱去洗个澡好不好？洗完香喷喷的。”

“不洗不洗，我不洗。”

“那不洗，就去泡泡脚好不好？给您搓搓背，可舒服了。”

哄上十几分钟，从“洗澡”降级到“泡脚”，再降级到“洗手”。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还有一件事情，是年轻护理员很难过去的坎——帮老人擦屁股。

“说没有心理障碍是假的。”她承认，“但老人够不着，也站不起来，他很不好意思，一直在说‘麻烦你了’。我就觉得，这个事总得有人做。”

做着做着她就想通了：“我们越坦然，老人越放松。我要是面露难色，老人更难受。”

蔡紫依（右）和同事为老人们准备点心 摄影 记者 江玥

一个月4000元

为什么还在做？

今年6月12日，蔡紫依参加了杭州市养老护理员技能大赛。摆在她面前的“考题”，是专业演员扮演的失聪老人，患有糖尿病，四肢活动不便，手臂上有一片模拟的烫伤。

计时开始后，她迅速判断伤情、处理创面，手指很稳，动作利落。赛后，她复盘扣分点：“当时一心想着快速处理伤口、减轻老人痛感，却忽略了情绪安抚。”

这种反思能力，正是大赛想引导的方向。养老护理早就不只是“伺候人”，它需要专业判断，也需要人文关怀。

今年的大赛，60名选手里00后有18人，占了30%，创下历年之最，最年轻的只有21岁。参赛者基本是大专及以上学历，持证率接近八成。

目前，全国持证养老护理员大约50万人，未来5年的人才缺口预计超过500万。而中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经超过3.1亿。

在杭州，养老护理员队伍刚刚突破1万人，年轻面孔依然稀缺。有调查显示，30岁以下的年轻护理员占比不足2%。

蔡紫依有护士和养老护理员双证，又拿了市一等奖，可每个月的工资只有4000多元。

为什么还要留下？她想了想，笑着说：“大概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事吧。”

每次休完假回来，总有爷爷奶奶问：“前两天怎么没见着你呀？”

前两天，蔡紫依拔了智齿，脸肿着回中心。陈奶奶看见了，急得反复叮嘱：“别吃烫的，吃冰的。”

“被惦记着的感觉，真好。”她说。

家人看到她在养老院拍的视频，慢慢也受了感染。现在，父母也很支持她的工作，“觉得这工作有意义”。

马爷爷带着蔡紫依晒太阳 摄影 记者 江玥

杭州每万名老年人

拥有持证护理员将达28.5人

蔡紫依选择留在养老院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养老护理员的行业在变。

杭州椿龄荟长者服务中心是一个集机构养老、社区养老、居家养老于一体的综合服务中心，护理员的工作不只是照护，还要组织活动、做情绪辅导、跟家属沟通。

在这里，年轻的养老护理员不只是“护工”，而是养老服务体系里的专业执行者。

养老院如何留住年轻人？

2025年，“养老服务师”被正式纳入国家新职业体系，我国养老服务行业向专业化、规范化迈出了重要一步。随着《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制度暂行规定》的发布，从“基础护工”到“专业技术岗位”的晋升通道第一次打通。

养老护理员是一线执行者，直接从事老年人生活照料、护理服务等工作。养老服务师更像是懂照护的全局指挥官，主要负责养老服务方案的制订、落实相关管理工作。

2026年，杭州市民政局正奔着“每万名老年人拥有持证护理员达到28.5人”的目标，推进护理人才队伍建设——

1.发放特殊岗位津贴。

2.畅通“护理员到管理者”和“护理员到专家”两条晋升路径，优秀青年人才可通过技能竞赛破格晋升。

3.设立“6·12杭州养老护理员节”，评选“技术能手”“杰出青年岗位能手”。表现突出的，还能纳入公租房保障、子女就近入学等公共服务优先序列。

这些变化，让蔡紫依逐渐看清了未来的职业发展道路。

眼下，她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多学一点养老知识，一点一点教给更多比她更年轻的“养老人”。

我国是全球老年人口与认知症人群数量最多的国家，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加剧，养老护理员正成为一个需求巨大、前景广阔且正处于快速专业化转型的“潜力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