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姑姑家搬新房,要准备进门仪式,热闹一番,需要家人挨个捧着有吉祥寓意的东西进门,准备材料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把秤,以代表称心如意。本来想网购一个,老爸却说这个他有,从储藏室郑重地捧出一杆很有年代感的秤,说是爷爷留下的。秤杆通体墨色,秤钩是黄铜做的,暗淡了光泽,用来计量的刻度金色有点斑驳了,铁铸的秤砣被一根起毛的麻绳吊着,无处不透着岁月的痕迹。

我从未见过爷爷。他在我出生前便因病离世,可凝视照片上那张和蔼的面容,听着父亲与姑伯们零星的回忆,一位老人勤劳质朴的一生,竟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爷爷出生在动荡的民国年代,十二岁就拜师学做生意,十五岁已独立挑担出集,等到与奶奶成家时已在村里开了一间小卖部,凭一人之力,撑起七口之家。每日天未亮,爷爷就挑着担去镇里进货,来回三十多里路,风雨无阻,回来来不及休息,第一件事就是把货柜货架擦干净,货品分类摆放整齐,地面也要扫洒一遍,不放过一个落灰的角落,忙完了才坐在柜台前用绒布轻轻擦拭那杆陪他经手柴米油盐的秤。
爷爷的秤杆总是挑的高高的,宁可自己吃亏,也从不亏待别人。那年岁吃穿都紧,油盐精贵,村里人扣着手心来称上一点,爷爷从不厚此薄彼,总是乐呵呵地接待每个人,碰上在店门口徘徊的,大概率就是家里有困难,爷爷便主动招呼他进来,也不多问,就说一句,要啥先称去,往后来还,家里人等着你哩。村里的小孩们也喜欢到店里来玩,爷爷从不嫌他们闹腾,反而说店里多了活气,还经常分糖果给穷苦人家的小孩,自己家的小孩到是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颗。后来父辈们去扫墓,碰到村里一起长大的老乡,他转头去屋里拿了一罐糖果让他们带上,感慨说,长大后再没吃过那么甜的糖了。那糖里,裹着的是人情味。
爷爷的秤一头称量货品,一头称量家庭,对什么都公平。家里女孩多男孩少,本就拮据,爷爷却一视同仁,硬是把所有孩子都供去读书(除了大姑,那时还没有建学堂),“宁可穷吃穿,也别穷书本”,家里的粮先给上学的孩子们带上,攒下的钱先交学费。有时孩子们淘气逃学,爷爷从不打骂,只安静地擦着秤,等逃学的孩子蹭进门,他抬头笑:“来帮爸校秤。”孩子喜滋滋伸手,他却把秤杆吊得极高,“秤盘空空,秤尾才翘,肚子里没墨,往后秤杆也打不平哦”,孩子们摸着秤,都懂了这秤的重量,也靠着这杆秤走出了大山。
爷爷去世后,小姑接手了爷爷的店,店铺从村里开到了乡里,门面变大了,商品变多了,那杆老秤也被电子秤替代了,但老秤依旧放在收银柜里,小姑说有秤在踏实,好几次电子秤出问题了,老秤还能救急,就像以前有任何事,只要爷爷在,就有底气。后来门店拆迁,不做生意了,秤也被封存起来,却是存在子女们的心里。拆迁、分房、分家,兄弟姐妹总是紧着最需要的人——就像那杆秤,总是为别人挑高。
进新房那天,我也像爸爸那样郑重地捧着爷爷的秤跨进门。这杆秤,称过粮食,也称过良心,称过岁月,也称过命运,如今一头承载着爷爷“称心如意”的美满祝福,一头挑起“诚信公平”的家风日月,如陈酒,历久弥新,回味绵长。
作者系市政协教科卫体委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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