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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宋时期文化遗存的发现与认识
(一)两宋时期文化遗存的发现
1. 墓葬
西湖周边两宋时期墓葬数量较多,主要分布于老和山、浙江大学玉泉校区一带。墓葬形制以长方形砖室墓与长方形土坑竖穴墓为主,砖室墓多为券顶结构,部分设壁龛、棺床或腰坑,个别墓壁使用花纹砖装饰,单室墓最为常见,双室墓较少,应该是夫妻合葬墓。

▲老和山宋墓出土的“临安府符家”黑漆盂
随葬器物种类较为丰富,包括陶瓷器、金银器、铁器、漆木器及玉石器等。瓷器以青瓷为主,白瓷、影青瓷、黑瓷也有出土。越窑、龙泉窑、官窑、景德镇窑、定窑、建窑等的产品均有发现,以碗最常见。1953年老和山宋墓中出土遗物有漆木器、玉石器与金属器等,其中漆木器分薄木胎与厚木胎两类,玉石器以老和山宋墓M201出土水晶鸳鸯较为精细。
20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浙江大学校内基建工程开展,又先后在欧阳纯美科技馆、邵逸夫科学馆等地清理出多座两宋墓葬。1989年欧阳纯美科技馆M1虽规模不大,却因出土器物精美而尤为重要。墓中随葬品涵盖瓷器、金银器等多个类别,既见定窑白瓷、龙泉青瓷产品。

▲浙江大学玉泉校区欧阳纯美科技馆出土的定窑白瓷粉盒(内装镂空银蝙蝠)

▲浙江大学邵逸夫科学馆宋墓中出土的越窑青瓷盒


▲浙江大学邵逸夫科学馆宋墓中出土的越窑青瓷盒
也发现大量制作精良的金银饰品,反映出墓主人较高的社会经济地位。
2. 遗址
(1)南宋皇城遗址: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凤凰山麓一带城市建设推进,杭州市文物考古部门先后在杭州卷烟厂、凤凰山小学及馒头山等地开展抢救性发掘,逐步确认南宋皇城南内范围,并发现城墙、城门、御道、护城壕及宫殿建筑等遗迹。考古资料表明,皇城范围东至馒头山东麓,西达凤凰山,北至万松岭路南侧,南至宋城路一带,整体呈不规则长方形,体现出“依山为城、随势建宫”的布局特点。

▲南宋皇城北城墙

▲南宋皇城南门丽正门砖砌道路遗迹
东、南、北三面城墙位置已基本明确,西城墙依托凤凰山山体为天然屏障,外侧见兼具排水与防御功能的壕沟遗迹。1987年在杭州卷烟厂工地发现香糕砖御道遗迹,为通往北门和宁门的主通道;1996年确认南城墙及丽正门位置,并见疑似西华门遗迹。2004年凤凰山脚路西侧发现大型夯土台基与水池遗迹,进一步表明凤凰山南麓一带应为南宋皇城核心宫殿区所在地;2025年上城区小营街道发掘进一步揭露南宋临安城东城墙结构与营建次第。
(2)南宋太庙遗址:
1995年至1998年,为配合紫阳小区建设,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先后两次对南宋太庙遗址进行发掘,发现东围墙、东门门址、大型夯土台基、砖铺道路及排水设施等遗迹,基本确认太庙东部边界及部分建筑布局。遗址内还见大型夯土台基及相关建筑遗存。该遗址于1995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现已在原址建设南宋太庙遗址公园,成为杭州南宋都城遗址保护与展示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正在进行第三次考古发掘。

▲南宋太庙遗址东围墙
(3)南宋临安府治遗址:
2000年,为配合荷花池头旧城改造工程,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对南宋临安府治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揭露南宋至明清时期堆积。其中南宋层遗存最为重要,发现以厅堂为中心、前有庭院、后接天井、周围整体保存较好,揭露出五座大型建筑基址、庭院、水池、假山、夹道、水井及完善的排水系统等遗迹,被评为“200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南宋临安府治遗址厅堂及天井遗迹

▲南宋临安府治遗址厅堂的“变形宝相花”印花方砖

▲南宋恭圣仁烈皇后宅遗址全景
分布厢房与回廊的官署建筑群,位于今河坊街与劳动路之间的荷花池头一带,与文献所载临安府治位置基本相符。
遗址清理出厅堂、天井、道路及排水设施等遗迹。厅堂建于夯土台基之上,地面铺“变形宝相花”印花方砖;出土遗物包括板瓦、莲花纹瓦当、鸱吻及印花方砖等建筑构件,以及定窑白瓷、龙泉青瓷、兔毫盏等瓷器,并见石球、磨刀石等遗物,另有红砂岩界碑残件带“府”字铭文。
(4)南宋恭圣仁烈皇后宅遗址:
2001年,杭州市文物考古所配合吴庄建设工程,在云居山北麓发现南宋恭圣仁烈皇后宅遗址。遗址位于今清波街、四宜路、蔡官巷一带,背山面湖,地势南高北低。遗址出土了大量高等级遗物,包括南宋官窑瓷器、高丽青瓷、汝窑青瓷、定窑白瓷等精品瓷器,反映出宅院主人身份尊贵。结合文献中“杨郡王府”“七官宅”等记载,考古界普遍认为该遗址即南宋恭圣仁烈杨皇后家族宅邸遗存。

▲南宋恭圣仁烈皇后宅水池出土的定窑白瓷器盖

▲南宋恭圣仁烈皇后宅水池出土的南宋官窑残片
(5)南宋官窑址:
南宋修内司官窑即杭州老虎洞窑址,位于凤凰山与九华山之间,紧邻南宋皇城北城墙。1998年至2001年,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对其进行发掘,发现较完整的地层堆积、窑炉与制瓷作坊遗迹,出土大量官窑瓷片、素烧坯、匣钵、垫具及“皇宋通宝”“政和通宝”等铜钱。窑址同时见龙窑与馒头窑两类窑炉结构,并揭露制坯、施釉、烧成等作坊遗存,首次较系统地揭示了南宋修内司官窑从制坯、施釉到烧成的完整生产流程,为研究南宋宫廷用瓷制度及官窑技术体系提供了重要资料。
南宋郊坛下官窑遗址位于乌龟山西麓,于1985年至1988年清理,发现了龙窑、素烧炉、作坊、练泥池、上万件瓷器碎片。


▲老虎洞南宋官窑址出土的尊式炉(上)老虎洞南宋官窑址出土的鼎式炉(下)


▲老虎洞南宋官窑址出土的套瓶(左)老虎洞南宋官窑址出土的觚(右)
(6)南宋御街遗址:
南宋御街遗址的考古发现始于1987年杭州卷烟厂基建工地的抢救性发掘,随后在南宋太庙东侧、严官巷及中山中路等地陆续发现多段遗迹,基本确认了自和宁门向北延伸的城市中轴线。2004年严官巷御街遗址的发掘揭示了御街与河道并行、桥梁跨河的城市格局,并见桥块、桥墩木桩基础及河道遗迹,该遗址后被评为“2004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8年中山中路发掘发现上下叠压的两期御街遗迹及排水沟、临街建筑等遗存。中山中路御街则揭示了南宋后期由砖砌路面逐渐转变为石板路面的过程,说明这条贯穿杭州城南北的重要街道在元明以后仍被长期沿用。
(7)南宋德寿宫遗址:
德寿宫遗址自1985年发现以来,杭州市文物考古部门于2001年及2005年至2006年进行了较大规模发掘,发掘揭露南、东、西宫墙及便门等遗迹,宫墙采用夯土与砖石结合结构。宫内发现宫殿建筑、道路及园林水系遗存,包括夯土台基、廊道、柱础及排水设施,道路多为香糕砖与长方砖铺砌,并见曲折水渠、水闸与水池等园林遗迹。
(8)南宋中央官署——三省六部遗址:
20世纪80年代以来,杭州市文物考古部门在中山南路、六部桥西侧及严官巷一带开展多次发掘,逐步揭示南宋中央官署遗址。1987年杭州东风酿造厂旧址发现大型建筑遗迹,出土模印“官”字方砖及砖铺道路,推测与三省六部官署相关。1994年至1995年六部桥西侧发现官衙房基、水沟、道路及“官(押)”字铭文砖等遗存,并见须弥座构件及多类瓷片,2003年至2004年在严官巷发掘确认三省六部北围墙遗迹。

▲严官巷发掘出的南宋御街桥堍遗迹

▲严官巷发掘出的南宋御街桥墩遗迹

▲德寿宫水池遗迹(局部)
(9)其他遗址:
1996年在鼓楼附近发现由围墙与大型夯土台基组成的南宋五府遗址。2003年在荷花池头清理出南宋府学相关建筑遗迹。南宋遗迹中早期以房屋、廊庑、天井及阴井、暗沟等为主,晚期以夯土地面、砖砌夹道、砖墙及排水设施为主。2016年至2017年劝业里遗迹发现南宋木质引水管,位于砖铺道路下方,制作十分考究,并出土青花瓷、龙泉青瓷、青白瓷、越窑青瓷及铜钱等遗物。

▲南宋三省六部的北围墙遗迹

▲南宋三省六部的遗迹全景

▲劝业里遗址出土南宋时期引水管

▲神尼塔遗址出土蹲兽
宗教遗存方面,1988年云居山发现宋代圣水寺旧址;1996年花家山庄出土与高丽寺系统相关的圆雕石像;1999年灵隐寺藏经阁发现南宋法堂遗址;2002年至2003年灵隐石符峰南麓发现永福寺遗址;2004年严官巷西侧发现白马庙遗址;2022年至2025年飞来峰南坡发现神尼塔遗址,揭露地宫、塔基及建筑基址等宋至清遗存。
(二)从考古发现看两宋时期的西湖
1. 西湖地区两宋墓葬主要分布于周边山坡,以西北面老和山一带尤为集中,湖东则未见发现,这表明两宋时期湖东仍为杭州的生产生活中心。砖室墓与土坑墓并存,反映当时社会贫富差异。这些墓葬规模较小、结构简单,但随葬品丰富,种类多样,既见制作精细器物,也有外地窑口瓷器,既反映厚葬习俗,也体现手工业水平与商品流通状况。
2. 杭州作为南宋都城,历时150年,人口增加,城市规模扩大,经济与商业发展迅速。王室、官臣与富商多在西湖周边营建宫殿、官署、宅院、园苑与寺庙,相关遗存已在多处考古工作中发现。南宋临安城形成以皇城—御街为核心、西湖为重要景观依托的城市空间布局,并根据地理环境划分为不同功能区。
(1)西湖东南的万松岭路以南区块——南宋皇城所在地。目前对南宋皇城的范围已有较清晰的认识,大致是东至馒头山东麓,西至凤凰山,北至万松岭路,南至笤帚湾。南宋皇城虽然符合“前朝后寝”,但没有纵贯南北的中轴线,也不符合“左祖右社”,这不仅是受地理环境所限,也与定都的仓促有很大关联。
(2)西湖东南鼓楼以南区块——中央官署及皇家庙宇所在地。目前在该区发现太庙遗址、白马庙遗址、与皇城齐名的“北内”德寿宫遗址等,均位于南宋御街两侧。
(3)西湖东侧区块——京城行政机构、教育机构与贵族官宦府邸所在地。此区地势平坦,景致较佳,恭圣仁烈皇后宅、临安府治遗址及府学遗址相继在此发现。
(4)西湖周边群山——宗教建筑与墓葬所在地。南宋时期西湖周边群山梵刹琳宫密集分布,如云居山圣水寺旧址、灵隐寺藏经阁南宋法堂遗址、灵隐石筍峰南麓永福寺遗址及花家山庄附近高丽寺旧址等。
(5)西湖南侧——皇家专属制瓷机构所在地。南宋两大官窑修内司窑与郊坛下窑分别位于凤凰山与乌龟山,反映杭州手工业的繁荣。
综上,在两宋时期,西湖周边地区被迅速开辟为政治、经济、文化等机构集中区域,各区功能分布明确,使西湖成为杭州城市的中心。南宋定都临安后,西湖周边集中了皇城、太庙、三省六部、德寿宫、官窑和大型寺院等重要设施。考古发现表明,西湖已不再只是城市边缘的自然湖泊,所包含的“三面云山一面城”格局以及山水与城市高度融合的特征,正是在这一时期最终形成,并深刻影响后世杭州城市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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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清时期文化遗存的发现与认识
(一)元明清时期文化遗存的发现
1. 墓葬
西湖地区元明清墓葬多分布于西、北、南三面山地。1978年文三路元墓出土景德镇青花观音像;文二路元墓为石砌三穴墓,出土釉里红观音塑像、青白瓷灯盏等。1989年老东岳北部鲜于枢墓最具代表性,出土端砚、剑饰、玉环、青瓷器、铜镜、铜印等,并见“伯几印章”“鲜于枢伯几父”铜印,墓主可确认为元代书法家鲜于枢。明墓数量较多,以长方形单室券顶砖墓为主。清墓以五云山清墓为代表,为长方形石板双穴墓,有一具前端楷书“清姑赵母江中”木棺,灰椁墓也较常见。

▲元代鲜于枢墓出土的玉剑饰

▲元代鲜于枢墓出土的龙泉窑青釉鼎式炉
2. 遗址
西湖地区元明清遗址较为丰富,以老虎洞窑址元代层最为重要,出土大量瓷片与窑具,器形以碗、瓶、洗、鸟食罐等小型器为主,个别碗底见“官窑”款,支烧具上有模印八思巴文,经考证,老虎洞窑址元代层应该就是哥窑窑址。
建筑遗迹主要分布于西湖周边:云居山南麓发现元末张士诚拓建杭州城城墙遗迹;馒头山气象局工地发现与元代镇南塔相关的夯筑遗迹;杭州卷烟厂见元代房基与排水设施;胡雪岩故居损毁部分发现园林与建筑遗存;明清鼓楼遗址由砖墙与台基构成;荷花池头发现元代杭州路总管府及明代杭州府治遗迹;新民村发现元明清府学遗迹;严官巷与清波小区清理出元代石板道路遗迹。

▲老虎洞窑址元代层出土的荡箍

▲老虎洞窑址元代层出土的八思巴文支钉

▲老虎洞窑址元代层出土的八棱花口瓷洗

▲老虎洞窑址元代层出土的“官窑”款瓷碗
(二)从考古发现看元明清时期的西湖
1. 东城西湖格局的延续
考古发现表明,元明清时期西湖地区遗存类型包括官署、教育机构、道路、窑址和墓葬等。除墓葬多分布于周边山地外,其余遗迹主要集中于西湖东侧平原区,并呈现宋、元、明、清遗存层层叠压现象,如南宋府学遗址上叠压元、明、清府学遗存,南宋临安府治遗址上叠压元代杭州路总管府及明代杭州府治遗迹,这一现象的普遍存在,不仅反映了建筑的兴弃、朝代的变更,也说明元明清时期的杭州对于前朝的惯例多有继承,湖东仍是杭州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2. 手工业的持续繁荣
元明清时期杭州手工业持续发展。鲜于枢墓、五云山清墓等出土瓷器、金银饰品、玉器及文房用具较为精细,反映工艺技术的成熟。老虎洞窑址元代层出土的瓷器小巧、胎粗、釉薄、釉面开片小,且玻璃质感强,经考证是著名的哥窑窑址。这不仅说明当时的杭州瓷器制造业继续发展,也说明西湖地区是杭州的手工业生产与制作中心。
3. 道路材料的时代变迁
西湖地区元代道路遗迹多采用长方形石板铺设,而南宋临安城道路及御街遗迹则均以“香糕砖”侧砌而成。考古发现纠正了文献中关于南宋御街为石板铺筑的传统认识,以实物资料证明石板道路主要出现于元代,而南宋道路系统则以砖铺结构为主。这一变化不仅反映了不同时期城市建设技术的差异,也为研究杭州城市道路的发展演变提供了重要依据。

▲元代杭州路总管府遗址道路遗迹

▲严官巷发现的元代石板道路遗迹

▲元代府学遗迹砖石砌筑的方框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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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从老和山的新石器时代遗存,到吴越国的捍海塘与雷峰塔地宫,再到南宋都城遗址群和元明清时期层层叠压的城市遗存,西湖不仅是一处自然景观,更是一部写在大地上的杭州历史。透过这些跨越数千年的地下遗存,可以看到西湖从自然水域逐渐演变为兼具城市供水、交通运输、宗教信仰、政治礼仪与游赏休憩等多重功能的重要空间,并最终形成了山水与城市相互依存、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的文化景观格局。考古发现所揭示的历史证据,不仅丰富了西湖文化景观的历史内涵,也为认识杭州城市文明的发展历程提供了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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