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问水
2010年10月26日 15:06:35 星期二
■ 项冰如
今年春天,有朋友自北方经山东到杭州来旅游。漫步苏堤时,忽然被湖中的水迷住了。他走到湖边的石上坐下,看柳条儿在身边贴水飘拂,弯腰双手掬起一捧湖水,细细地观看着,然后大叹道:“没想到西湖的水这么好,我刚从大明湖、玄武湖过来,远没有西湖的水这么清澈,西湖群山环抱,真是得天独厚了。”
西湖三面青山一面城,明代杭州人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上记载说:“周绕三十里,三面环山,溪谷缕注,下有渊泉百道,潴而为湖。”泉水汇成的湖,水当然清冽。古代杭州城中的六井就是引西湖水进城供居民饮用,可见其水之清了。但这已经是老话,我到杭州60年,几见西湖水质的变化。真正改变西湖水质的是近年凿穿南山,引钱塘江水入湖后才达到的。
于是我带他到了南山下的太子湾公园,在草坪花木之间,一道清流正从穿山隧道波涌而来,在公园中绕了几道弯,奔向湖面而去。不用我多说什么,他已悄然而悟,现在的西湖水,已非得天独厚,而是以大魄力、花大力气治理的结果。
水是西湖的灵魂,
西湖是杭州的眼睛。
西湖古今诗文无数,留下了许多描写西湖水的佳句。白居易的“月照波心一颗珠,”写的是夜景之美;苏东坡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又是白天的境界了。“春水净如僧眼碧,”隐居孤山20多年的林逋,把西湖水比作得道的高僧的眼睛;“日日过西湖,冷浸一天寒玉;”辛弃疾又以美玉来形容。还有把西湖水比作明镜,比作仙境的,凡是写西湖的诗,很少没有写到湖水之美的。
历代有识的当政者,也都在治理西湖的水上下功夫。西湖之地原为小海湾,大约在汉代成湖,隋朝建城,但由于地下水咸苦,居民无法生活,所以人口稀少。到唐代李泌开六井引湖水入城,始解决百姓的用水问题。
白居易不仅修六井,又开挖湖泥,加高湖堤,增加蓄水量。临别之时写下了“惟留一湖水,与汝救荒年”的诗句,至今圣塘闸旁的白居易临别杭州的一组塑像,还在感动着游湖的人们。吴越国钱氏在杭州为王,也是“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开浚。”以保证西湖的水不被水草成葑田,水质下降。
苏东坡两次来杭州任职,救灾治病,除暴安良,更在兴修水利上花了很大的工夫。特别是第二次来任知州,西湖已经湮没过半,不整治已经不行了。他在向皇帝上书中第一次提出西湖是杭州的眉目:“使杭州而无西湖,如人去其眉目,岂复为人乎?”他亲自下湖丈量,计算工程的费用,并四处筹集经费,征集受灾的民众开湖,既救灾又浚湖,一举两得。而且将湖泥堆成一道南北的长堤,堤上架六桥以通水,植杨柳花卉于堤上,成后来西湖十景之一的“苏堤春晓”。堤成后他曾兴奋地写道:“我来西湖拓湖渌,大堤士女争昌丰。六桥 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山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云空。”
自苏轼之后,历代治理西湖之水是不乏其人。如明代的杨孟瑛和清代的阮元就是其中的代表。西湖浅浅一湖水,有着多少古往今来有识之士的心血和杭州百姓的汗水。
我第一次看到西湖的水,是在1950年的春天,那年我10岁。
外祖父母来杭州灵隐寺烧香,母亲带着我也一起来了。住在现已拆除的鼓楼旅馆。穿过长长的河坊街来到柳浪闻莺,就在半废的钱王寺前,第一次看到西湖水。
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还在飘着,西湖上雾蒙蒙的,不见对岸的群山,好像无边无际。有游船在湖边揽客,木桨搅着湖水,便泛起湖泥,说明水已经很浅了。也曾到西湖泛舟,那是一个晴天了。西湖边的山真美,雨后层层苍翠,但水质实在欠佳,许多地方只有浅浅的一层水,看得到水底的淤泥了。苏堤六桥有的桥下已无法通过游湖的小船,船娘要绕一个圈子,才能进入西里湖,驶往茅家埠。
我的家乡离杭州虽只有100多公里,但来一趟也着实不容易。关于灵隐寺和西湖水有一种神奇的传说。在灵隐拜过佛以后,还要带一瓶西湖水回去,供在佛像前面。有人甚至说这水能治病。当时我就在想,这么脏的水能治病吗?
再次来杭州,已经是1958年夏天,我来上大学。走在湖畔,感觉西湖水比上次来看到的深了许多,木桨打水也没有泥浆泛起。据同学说,1956年大旱,西湖干涸。市政府动员全市人民挖湖泥,老老少少都参加了,那场面一定十分壮观。
水深了,本来应该水更清了,可是湖水并不显清澈。有些地方变绿了,有绿色的丝状物在水中飘浮着。我小时候在家乡不流水的池塘里经常看到的,农民的办法就是换水。可是这么大的西湖水怎么换呢?后来更不对了,不仅泛绿,而且大片地发红且有臭味。如果像苏东坡说的西湖是杭州的眼睛,那么这眼睛是得了可怕的红眼病了。懂行的人说,这是红色的藻类,有毒,不仅难看,而且鱼类无法生存。
走在西湖边,看到这样的西湖水,大家都摇头叹气,但又无可奈何。
记不得西湖这“红眼病”生了多少时间,后来在不知不觉间水又变好了。湖面红色的藻类消失无形,水质虽还不算特别清,但总比一片红要好得多。一直到后来我调到报社工作,从一位老记者那里才搞清楚,西湖水何以变好的缘由。那天我们在白堤上散步,看外湖湖水碧波,里湖荷叶接天,偶而谈起此事。这位老记者说,这还得感谢我们的周恩来总理。
有一年周总理陪一位国家元首来西湖,看到西湖发红的水,忧心万分;立即组织专家研究原因和解决办法。原因很快找到了,说是当年西湖挖泥,把泥中的螺蛳也一起挖走了,而藻类正是螺蛳的食物。于是到绍兴一带去买来大量的螺蛳倒进西湖里。不久,红藻慢慢不见了,湖水果然清了许多。这不是故事,老记者亲自去采访过,我想不会假的。
这以后,在西湖中经常看到有高大的挖泥船在工作,巨大的管子将湖泥通到船上,再运走。不但工程浩大,而且实在也欠美观。社会在发展,旅游的人数成十倍百倍地增加,湖边的单位和居民的数量激增。对西湖污染的整治,也时见媒体的报道。政府不遗余力地在努力着,想改变西湖的水质,但收效甚微。
新世纪以后,西湖整治的力度加大,从南线、西线、北山街、西溪湿地、灵隐景区等等,年年都有新的惊喜。但让我惊喜最大的却是宣传不是太多的西湖水质的变清。开山打洞,在今天也许不难,但要下这个决心,却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比如引西湖水进城,今天是太简单了。但在唐代李泌之时,湖边立着高高的城墙,要想方设法将水引进来,还真花了人们不少的心思。
“杭州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苏东坡这个比喻真是妙到极点。这是从美学上提升杭州西湖的地位。人们形容美女常说“眉目如画”。西湖山水,青山如黛眉,湖水似明眸。中国画也称山水画,山无水不润,水无山不秀。山水之间相得益彰。试想西湖的周围建设得再美,可是一湖红水,光秃群山,会是什么样子?
60年来,见过西湖水的浑浊,见过西湖水的变红变绿,终于又见到西湖水的变清。在这个曲曲折折的变字中,我们读到了我们杭州城、也是我们共和国的越变越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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