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州”的诞生 |
| 2010年10月26日 15:06:35 星期二 |
| ■ 陈志坚 隋代杭州建州是个巧合么? 杭州作为一级行政区的出现,是在隋代,在隋平陈的开皇九年,即公元589年,今年刚好是杭州建州1420周年。所谓“一级行政区”,是指最高一级的地方政权,直属中央。 为什么在开皇九年这年成为杭州建州的开端?这个问题似乎很容易回答。因为在这一年,隋平陈,随即在南方推行了新的地方制度——废郡,将原来的州、郡、县三级制,改为实行州、县二级制,而原来的钱唐郡被升格为州,这就是杭州建州的过程。当时大部分陈朝的郡一级都被升格为州。乍看起来,钱唐郡只不过是其中普通之一例。 但看第二眼之后,我们会发现此事并不普通。要知道,仅仅在两年以前,杭州才是个钱唐县而已。就在587年,陈朝才将钱唐县升格为钱唐郡。但这个钱唐郡的存在,一共才有两年时间,就遇到了隋平陈,于是“幸运”地被升格为州。也就是说,一个最基层的县级政区,两年之内连升两级,一下子成了最高级别的一级地方行政区。如果拿钱唐郡和邻近的吴兴郡做一下比较的话,那就更让人印象深刻了。吴兴郡是一个传统老牌大郡,但在开皇九年这次废郡行动中,却没能逃过一劫,郡被废除,属县也被瓜分,其中余杭县就划归了杭州。 但我们还需要看第三眼,那就是杭州建州其实并不是偶然。因为杭州在589年建州之后,一直很稳定,不仅没有废、降的情况,反而发展很快,到唐中期已经有“东南名郡”之称,到五代成为吴越国首都,最后在南宋还成了全国首都。可以说,杭州的生命力,最终是超过了周围所有的城市。这很能说明,杭州的建州,是有其内在的、必然性的因素。 这三眼看下来之后,我们发现杭州的建州,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事件,其内在的因素很值得我们来挖掘一番。 钱塘郡的地理优势 说起来,1420年的杭州,也可以算得上是历史悠久了。不过,放眼江南地区,比杭州历史悠久的其实还有不少,比如苏州(吴郡)、绍兴(会稽郡),作为一级政区的中心,都比杭州要早得多。 如果上溯到春秋末年,吴越争霸的时代,那么,苏州、绍兴作为地区中心的历史,就更加悠久了。当时,苏州是吴国的首都,而绍兴则是越国首都。有趣的是,秦和西汉,这一地区只有一个一级政区——会稽郡,不过其治所却是在吴,今天的苏州。此时的杭州的前身——钱唐县,一直是会稽郡的属县。 到东汉的时候,会稽郡分裂为两个一级政区——吴郡和会稽郡,两郡以钱塘江为界,隐然有当年吴越争霸的意思。而苏州和绍兴依然还是两郡治所所在,也就是说,这两个地区中心的地位一直没有动摇。吴郡和会稽郡这两个中心的地位,是历史形成的。他们各自都有一个很好的腹地支持——吴郡有太湖流域,而会稽郡有宁绍平原,这两地自然条件优越,开发成熟,经济发达。事实上,人们常用“吴会”一词来指称太湖流域直到宁绍平原这一区域。这一称呼说明,吴会地区有一个内部统一性的区域存在。吴会地区,正是我们来了解隋代杭州的战略地位的一个背景。换句话说,杭州的重要性,必须放在吴会地区这一个更为大的背景下,才能彰显出来。 这一时期的钱唐县则属于吴郡,这种隶属关系一直到杭州建州,才第一次“独立”,和苏州并列为一级行政区。 虽然钱唐县只是吴郡下属的一个县,但其地理位置相当特殊。从南北方向来说,钱唐县刚好处于吴郡和会稽郡这两个中心的连接线中间位置。这条交通线秦始皇就走过,显然是当时的一条“国道”。钱唐县在军事地理上,可以牵制到两个中心城市。实际上,从历史上的多次战争来看,钱唐县确实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 从东西方向来说,钱唐县处于钱塘江入海口处,可以说是钱塘江流域的龙头位置。其实,在钱塘江北部设置一个新的行政区,是酝酿已久的事情。正如谭其骧在其经典论文《杭州都市发展之经过》中所指出的:“自孙吴以来,钱塘下流,本已有分建一郡治的需要”。这一区域先后曾出现过东安郡、富春郡、临江郡、海宁郡等,但都旋设旋废。最后出现的钱唐郡也只有两年,但随即升格为杭州,终于稳定下来。实际上,钱唐郡和杭州的建立,正是满足了在这一带设立一级行政区的需要。但为什么之前总是屡建屡废呢?这是和本地区的第三个势力——吴兴郡的出现有关。 钱唐郡何以迟迟未设? 吴会地区,本来只有两个中心:吴郡和会稽郡。但随着社会和经济的发展,势必要划分出新的区划来。这本来是一个必然趋势。到了三国孙吴时,在两者中间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郡——吴兴郡(即今湖州)。某种程度上,原来本地区的两个中心的格局,变成了三足鼎立。实际上,在六朝时期,吴兴郡和吴郡﹑会稽郡一起并称为“三吴”(三吴概念在隋唐以后又有所变化,但根据《水经注》,我们可以认为,六朝时代一般将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合称“三吴”,当是事实)。 虽然三吴之称,并不是军事上的概念。但是从战略的角度来看,吴兴郡对吴郡、会稽郡,可以起到牵制和制衡的作用。“三吴”之说,隐约有军事意义上的三足鼎立的意思。有趣的是,陈朝的会稽郡、吴郡、吴兴郡这三郡,地位超然,此三郡的太守为三品,而一般的郡太守只有四品和五品。可见此三郡在陈朝时期具有特殊的地位。 陈朝末年,吴兴郡的这个制衡会稽郡和吴郡的战略功能,确实曾经被运用过一次。这与萧氏力量入陈有关。 当年梁朝被陈朝所取代,但仍然保留了一个残余政权盘踞在江陵,史称西梁。西梁作为南北朝的缓冲地带长期存在。但到了587年,隋文帝认为全面平陈机会已经成熟,开始进逼西梁。在隋朝的强大压力下,此年九月,宗室重臣萧岩、萧瓛率领官吏军队、男女百姓等十万口投奔了陈朝。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陈朝自然不会拒绝。十一月,陈朝就任命萧岩为东扬州刺史(东扬州的治所即在会稽郡,今绍兴),萧瓛为吴州刺史(吴州的治所即在吴郡,今苏州)。表面上看,将萧氏叔侄置于陈朝的大后方,这是一种信任。但是,前朝梁武帝手里就有过惨烈的侯景之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陈后主虽然昏庸,却也不能不多加防范。所以,与此同时,陈后主又特地任命任忠出任吴兴郡太守,任忠可以说是陈朝数一数二有帅才的将领,而且资格也很老,着实是朝廷重臣。《通鉴》点出此举目的在于“襟带二州”,意思就是可以牵制二州。从此事可见吴兴郡确实有着制衡吴、会两地的战略意义。 吴兴郡之所以有这个战略作用,首先是因为作为传统的老牌大郡,其政治、经济地位都比较高,可以和吴州、东扬州一比高下。其次是因为有较好的地理位置,处于两个中心之间,自然有了军事上的战略价值。 当然,就实际的军事价值来说,此时新成立的钱唐郡的地理位置更佳。萧瓛被任命为吴州刺史,这是从吴郡升格而来的。与此同时,原属吴郡的钱唐县也就相应地升格为钱唐郡。但是,钱唐郡新升为郡,资格不足。再加上钱唐郡还是吴州的下属郡。其政治上的地位不足以抗衡两个中心。这就是任忠要牵制吴、会,只能任吴兴郡太守,而不会任钱唐郡太守的原因。 总之,吴兴郡作为一个郡治所在,长期形成的区域中心优势,是钱唐郡所不具备的。(吴兴郡在梁朝时还曾一度升为州,称震州,可见其实力。)换句话说,在这个区域内,吴兴郡的存在,就长期抑制了一个新的行政区的出现——这是杭州(钱唐郡)这个行政区迟迟没有出现的重要因素。这其实就是“一山不容二虎”。 不过,两者的优势对比,到了新的历史时代后,就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杭州”取代了“湖州” 隋朝新平陈朝,一统天下之后,就要开辟南方社会的新局面,或者说,要重新洗牌。在重新构建一个新社会、新格局的时候,统治者更多地是从实际需要出发,更加合理地安排各种资源。在这样的契机下,杭州一跃而起,取代了湖州的地位。 因为在隋朝的统治者看来,钱唐郡的地理优势带来的战略意义,要比吴兴郡的传统地位更加值得重视。所以,隋朝对地方州郡重新洗牌的时候,吴兴郡直接被废,而钱唐郡则被升格为杭州。可以说,杭州取代了吴兴郡在“吴会”这一地区的地位,两者恰好易位。而且自此之后,杭州的地位一直都超过了湖州,从某种角度来说,杭州抑制了湖州。但从根本上说,还是因为杭州的战略意义比湖州要高。 在整个隋朝,杭州地位都要高于湖州。如隋文帝在仁寿二年(602年),又调整了地方行政区划,如将原吴兴郡区域重新恢复,称湖州。但同时,也把杭州升为总管府,还把武康县划归了杭州。所谓的总管府,就是原都督府的改称。与一般的刺史州相比,总管府拥有更多的军事职能。可以说,杭州的地位要比湖州高那么半级,尤其是体现在军事战略方面。 两年之后,隋炀帝上台,他是个爱折腾的皇帝。他一上台就推行新的地方政策,目标是减少州级政权。他将原来隋文帝时期的三百多个州,减少为一百九十多个州,大约减了三分之一,这个力度是相当之大的。其中,湖州再次被废除了,而杭州再次被保留。学者研究指出:经过隋炀帝的调整,全国州郡治所的所在位置,都比以前更加靠近重要的交通干线。也就是说,这次改革,是按照交通网络的分布,来合并减省州县。这就使得全国地方的大大小小的城市节点,都更加合理地与交通网络匹配。这种改革精神,应该说是非常合理的。如果这一结论可靠,那么很明显,杭州在和湖州的较量中胜出,关键在于其地理位置更佳,更靠近当时太湖流域和钱塘江流域的南北交通干线。 实际上,六年以后,大业六年,大运河的南线“江南河”的开通,最南端点放在了杭州,就完全可以说明,杭州在隋代统治者的眼中,已经是个多么要害的地方了。杭州在这一地区的战略性地位,已经不容置疑。因此,杭州取代湖州的地位,是历史的必然。用谭其骧的话说,杭州的“大郡时代”已经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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