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海塘修筑及其传统工艺
2010年10月26日 15:06:40 星期二
■ 顾希佳
钱塘江潮蔚为壮观,令人震撼,但涌潮也会给沿岸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带来重大损失。怎样才能避免涌潮所造成的灾难?我们的祖先采用了两种手段,一种是科学的手段,就是修筑海塘;另一种是巫术、宗教的手段,这就是历史上常见的镇潮、祭潮一类信仰民俗。这里先说修筑海塘。
在钱塘江出海口修筑堤岸的历史,一般认为可以追溯到汉代。南朝宋刘道真《钱唐记》云:“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郡议曹华信家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始开,募有能致一斛土石者,即与钱一千。旬月之间,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县近海,为潮漂没。县诸豪姓,敛钱雇人,辇土为塘,因以为名也。”这段史料似乎有些像传说故事,用来解释地名“钱塘”的由来,情节颇出人意料,却又有些欺诈的味道。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五“杭州·钱塘县”在引录了这个说法后又指出:“据《史记》,‘始皇至钱塘,临浙江’,秦时已有此名,疑所说为谬。”既然秦始皇时这里就已经叫“钱塘”了,那么上引钱塘之名始于汉代的史料的真实性就使人产生了怀疑。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一再次引用刘道真《钱唐记》的说法,接着还用了《世说》的一段典故:“晋时沈姓者,令钱唐,诡民致土筑唐,而钱实不给。”说法出现歧异,就更像是口耳相传所出现的嬗变。不过从传说学角度讨论,传说决非空穴来风,虽然往往会有所夸饰或虚构,但它所反映的历史背景却仍然是值得重视的。既然南北朝时民间就已经在说着筑塘御海水的事了,认为这一带在南北朝或更早些时候就已经有了造海塘的客观现实存在,这个推断还是可以站得住脚的。
唐代筑堤,许多方志都提到了石瑰,说他生于唐长庆三年(823年),曾带领民众筑堤捍海潮,功未就,死于海。咸通中,官为立庙,封潮王。庙称“石姥祠”,又称“潮王庙”。至今,杭州市区还有潮王路、潮王桥、潮王庙等遗迹可寻。唐大中年间,又有一位钱塘县令李子烈,主持修筑长堤,在凤凰山南。
到了五代吴越国时期,钱镠在杭城候潮门、通江门外修筑捍海塘,声势更大。《吴越备史》、《钱塘遗事》以及杭州的历代方志都有记载。一开始他们筑的是土塘,老是被潮水冲毁,后来采用“石囤木桩法”,在土堤的前面放上许多竹笼子,里边装满石头,再在外面立大木桩,人称“竹笼石塘”,后世称钱氏捍海塘,看来这在修筑海塘的历史上是一个创造。当时还留下了强弩射潮的一段轶事,千古传颂,我们将在后面再作讨论。
如果说早期的修海塘往往带有传说的色彩,那么后来的此类记载就变得越来越真实可信了。在钱塘江出海口修筑海塘捍潮,是人与自然的大搏斗,尤其是在生产力水平还比较低下的当年,这场搏斗的艰巨程度是可以想见的。往往是成千上万的人花了几年工夫才修筑起来的海塘,在几个小时里就会被汹涌的潮水冲毁。海塘屡修屡毁,屡毁屡修,沿江两岸的先民自强不息,前仆后继,锲而不舍,众志成城,修筑海塘的技艺也在这样的反复较量中得到了一次次的提高,这一带因此而形成了修海塘捍潮的独特传统,史料记载之多,令人瞩目。
北宋时期,有过三次大的工程举措,这就是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的“陈尧佐柴塘”,景祐四年(1037年)的“张夏石塘”,庆历四年(1044年)的“杨田石塘”。这里特别要说一说张夏。由于他当年带领民众,在六和塔至东青门的十二里地修筑石堤成功,百姓感激,为他立祠堤上,称“昭贶庙”。后世称“张老相公庙”,萧山一带也盛行这样的民间信仰。
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九年(1173年)、淳熙元年(1174年)至四年,嘉熙三年(1239年),都有大规模的修筑海塘工程。
元代,以泰定四年(1327年)的海难最为惨重,海宁沿海一带陆地沉沦19里,县城危在旦夕,当时在30多里海岸线上用了43.33万个装满块石的竹笼、470多个装满块石的木柜来加固塘体,筑起了一道“石囤木柜塘”。
明初,又有几次海潮冲塌堤岸的重大灾难,尤以永乐十一年(1413年)的那次最为惨烈。当时曾调集杭、嘉、湖、严、衢诸府10万军民,用了三年的时间,筑成一条竹笼石塘,声势之大,可以想见。
清代,钱塘江出海口北岸的潮患加重,修筑海塘工程的规模也随之不断升级,次数则愈趋频繁。历史上,海塘的修建一般由县令负责,而一些规模较大的工程,往往要由巡抚或相当一级的官员出面主持,相关的史料甚多。康乾年间,从杭州到海宁共修筑鱼鳞石塘13300多丈,至今仍屹立在那里,担当着抗御怒潮的重任。
建国以后,国家设立了专门机构主持修筑海塘以及日常维护的工作,机构名称虽屡有变动,机构却沿袭至今,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省钱塘江工程管理局。钱塘江出海口现存明清以来修筑的老海塘线总长317千米,除去山体,实长280千米。尤其是其中的鱼鳞石塘,气势雄伟,人称“海上长城”,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一笔弥足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而在非物质文化遗产视野下,先民修筑海塘的传统手工生产技艺当然是应该受到密切关注的。据史料记载,在历代修筑海塘的过程中,不断有能工巧匠在运用他们的聪明才智,改进着修筑工程的技艺,从塘体设计、护塘设施、纵深防御体系,一直到具体施工过程中的技艺手段,这里融汇着历史上许许多多无名氏的智慧和经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民间知识体系。
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材料,这一带历史上的塘体可分成直立式和斜坡式两大系列。直立式海塘中,先后又有竹笼石塘、草塘(柴塘)、桩板塘、余姚石塘、五纵五横鱼鳞石塘、双盖鱼鳞石塘、丁由石塘(条块石塘)、直立式鱼鳞条块石混合塘、塘顶弧形挑浪墙等型式。斜坡式海塘则有杨瑄竖砌陂陀塘、双层大石护坡、弧面砌石护坡等型式。护塘建筑方面,有滉柱、破浪桩、回浪立石、挑浪墙、荡浪桩、抛石潜堤、块石坦水、条石坦水、竹篓坦水、埽料坦水、石堵、玲珑坝、桩石正工、石矶挑溜、柴盘头、石盘头、丁坝等型式。纵深防御体系方面,则有重堤(备塘)、鬯塘(横塘)、斗门、涵闸等型式。
上述民间知识与技艺的传承,除了一部分被当时的文人记载下来,成为史料之外,大量的是民众间的口传心授。比如,这一带民间还传承着一些计算潮汐的方法,一是搭滩计算法,一是小船斗潮估测法,据称比水文局的潮汐图更为准确,因一向由船工口耳相传,而尚未被记入文献。由于年代久远等原因,早期的民间知识与技艺如今已变得模糊不清,即使是近现代曾经十分活跃的一些知识与技艺,其传承人也大多年事已高。一般说来,20世纪20年代以来,修筑海塘时已开始采用混凝土浇灌。70年代以来,各种机械化设施陆续进入工地,传统的体力劳动逐渐被摆脱,与此同时,许多传统手工技艺也随之被冷落,自然也就不可能继续传承。
比如,至迟到20世纪50年代,我们在修筑海塘的工地上还随处可以听到雄壮的号子声,这是一种伴随着体力劳动的民间音乐。当时的塘工,人人都会唱塘工号子,又称海塘号子。《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浙江卷》曾收入笔者70年代在海盐采集的8种海塘号子,分别是撬石、翻石、打夯、龙门桩、飞硪、长杠、短杠、串步。这些号子用来配合不同形式的劳动,唱时一呼众应,气势豪迈,振奋人心,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然而,随着这种体力劳动形式的消失,传统的号子声也消失了。这一带,会唱这种号子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与此同时,修筑海塘的一系列传统知识与技艺,也随着现代化的进程而逐渐被人们遗忘。怎样保护这样一宗非物质文化遗产,应该刻不容缓地提到我们的议事日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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