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五黄” 防“五毒”
2010年10月26日 15:06:53 星期二

思 衡

在许多节令当中,端午(又称端五或端阳)是比较特别的。它像别的节令一样,说到底都是为了休闲。但是它有个“主题”叫避邪,这是很值得注意的。中国如设卫生节,则很可能会选中端午节。为什么呢?因为旧历五月初五,天气逐渐变暖,各种虫豸都蠢蠢欲动,人在它们的包围中,哪有不早作准备加以防范的?仅管有些做法不大符合科学,但是用意还是不错的,只要稍加改进,就可以收到实效,要比另起炉灶省事得多。譬如拿饮食来说,就从积极消极两方面提醒大家,积极的是要多吃些时鲜卫生的东西,如“五黄”就是;消极的是要防备五毒的侵犯。“五四”诗人朱湘有一首《端阳》,一开头就这样写道:

满城飘着艾叶的浓香;

两把菖蒲悬挂在门旁,

它们的犀利有如宝剑,

为要镇防五毒的猖狂。

五毒,一般是指蝎子、蛇、蜈蚣、壁虎和蟾蜍。南方没有蝎子,就增补了一种蜘蛛。蝎子、蛇和蜈蚣是有毒的,所以放在五毒中没有话说,其余两种也包括后补的蜘蛛都有些冤枉,因为它们只是样子难看,其实是无毒的。壁虎是人家里常有的小动物,能在壁上爬行,以蚊子、苍蝇等小昆虫为食料,所以对人有益。胆大的小孩还捉了玩耍,捏在手里柔若无骨,有点跟小田鸡(青蛙)差不多。说它会咬人,很毒,又说尾巴会跑进人耳朵孔里去,直钻到脑里,都是无稽之谈。壁虎的尾巴比较脆弱,容易脱落,脱落了依旧会动。这是欺敌之法,留下肢体一部分,借此逃出性命去,目的并不在人的耳朵。所以壁虎并不可怕。所谓“虎”,也只有对蚊、蝇来说才合适。还有蟾蜍,俗称癞蛤蟆,虽是癞皮难看,原是蛙的本相,说它有毒,也是冤枉的。它平常躲在阴湿处,遇到下雨天就爬出来,吃些蚊、蝇等小虫子。

南方没有蝎子,但许多人都知道它不是善类,因为书本上常把它与蛇并提,称为蛇蝎。蝎子的样子很难看,也很可怕,毒也许比蜈蚣利害不了多少,在人还有法子医治,昆虫们就受不了,它用那大钳夹住敌人,隔得远远的,敌人无论什么武器都不管用,它却从后方弯过毒针来刺你一下,有如电击似的立即毙命,有的像是吸多了鸦片烟,还能拖上一些时间。所以是很可怕的。

蛇在南方很多,虽然有的没有毒,如家蛇,不仅于人无害,还会帮助捉老鼠。但因为身子一扭一扭的看了教人肉麻,所以也不分别对待,而是一律打杀。俗语说:“见蛇不打大恶人”,听说还出自观音的口呢。成语有“谈虎色变”,但农民都怕蛇超过老虎,“老虎直头眼”还比较容易对付,但是蛇,当然是毒蛇,它们总是懒洋洋地躺在路边,只等你去碰着它。

蜈蚣当然有毒,但比蝎子好像还要轻一些,样子也不那么可怕。这只要看人们爱放“蜈蚣鹞”(风筝),爱拿棕红色的“蜈蚣纸”包书面就可以知道。50年前有人在上海的报上写随笔,其中有一篇《蝎子》,顺便也谈到蛇和蜈蚣,就说过这样的话:

“我住在城市里不怕老虎马熊,平常只是怕蛇,其次便是蝎子,见了把它打死,却也不免寒毛竖起,我对于蜈蚣还有点好感,因为它还好看。蜈蚣年老的背黑,头脚红,看去很是美丽,似乎是用珊瑚、宝石做成的,像是美术品……”

五黄,就是五种带黄颜色的食品。哪五种呢?先从《知堂杂诗抄》中的一首《端午》来看看:

端午须当吃五黄,枇杷石首得新尝。

黄瓜好配黄梅子,更有雄黄烧酒香。

绍兴人把枇杷、石首、黄瓜、黄梅子和雄黄酒看作五黄。不过杭州人对五黄的提法稍有不同,即把黄梅子换成为黄泥蛋。黄泥蛋就是腌鸭蛋,因为他们将拌过盐水的黄泥涂在蛋壳外边,所以有这个名称。清明过后,春江水暖,鸭子有螺蛳等活食可吃,下的蛋就变得非常丰满。此时腌的鸭蛋,到端午节正好食用,不仅“白”坚“黄”(读若荒)红,蒸熟后用筷子一撬,就会有油从里面流出来,所以为一时名物。

石首,即石首鱼,头里有白骨两枚,大如豆,坚如石,所以又称石头鱼。但一般人多称为黄鱼。黄鱼本是海鱼,一年四季都有,只有清明前后是空档。因为鱼要产卵,渔民不忍心捕捉,所以渔谚有“杨柳青,断渔汛”的话。但是到了端午节,产卵早已结束,经过两个月的休养生息,黄鱼也养得格外肥胖,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视之”,竟成了人们的新宠。《西湖竹枝词》云:“青青两点海门山,郎去返鲜何日还?”端午节那天,杭州市上一大清早就有人叫卖新鲜黄鱼,就是连夜从宁波运来的。

旧历五月,江南进入霉雨季节,此时正当梅子黄熟,所以又叫黄梅雨,所谓“梅子黄时雨”,就是指这个时候。霉雨对人也许是讨厌的,出门走路很不方便,碰到什么都有潮湿之感,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一样。但是对有些庄稼和水果却是例外。如枇杷、梅子、黄瓜、草莓,就都在这时候成熟。

每到端午临近,杭州人就拿粽子、枇杷送人,几乎成了一种惯例。粽子且不说,枇杷分白沙、红棕两种,通称塘栖枇杷。那里的果农把枇杷用船运到杭州,城北的卖鱼桥和东河上的菜市桥就是集散地。

论滋味,梅子或者不及枇杷,因为它的酸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但是作为一种时新果儿,它的吸引力可不小。李白诗云:“绕床弄青梅”,宋词中也有“红英落尽青梅小”、“青梅如豆柳如眉”、“闲穿绿树寻梅子”诸语。好像都只停留在看看玩玩上,其实它那种强烈的酸味也很富于刺激性。尤其是妇女和孩子,对梅子的嗜好更为明显。有一种大青梅,俗称青榔头,榔头用普通话说是锤子,意思是沉重拙实。大青梅径可二寸,放在桌上,只用拳头砰的敲一下,它就碎裂了,真有那么的脆,也真有那么的酸。有的人用白糖腌了吃,或在糖水里浸过吃,虽然都是好办法,但不是吃梅子的正宗。等到梅子黄熟,就只好晒干煮酱,以便久藏,虽然也是美味,但到底已经是强弩之末,与鲜梅子的味道就离得很远了。

与枇杷、梅子并提,黄瓜好像有点相形见绌。其实并不如此。因为这里的黄瓜是名副其实的黄瓜,而不是现在市上卖的浓青厚皮的那一种。周遐寿著《鲁迅的故家》,第一辑之八为《菜蔬》,中间就谈到这事情:“小孩子得了大人的默许,进园里去可以挑长成得刚好的黄瓜,摘下来用青草擦去小刺,当场现吃,乡下的黄瓜色淡刺多,与北方的浓青厚皮的不同,现摘了吃味道更是特别。”这种黄瓜现在城里是看不到了,但山区农村里还有,在临安的天滩,当地人常拿了小黄瓜来叫,瓜上还带着黄色的小花,自然是最新鲜的。

雄黄原是矿物质,中医拿它做药。也叫鸡冠石。据说可以去邪解毒,把它和入烧酒喝,也是端午的一大风俗。此风宋代就有,如施宿的《嘉泰会稽志》云:“端午日,设蒲觞,磨雄黄酒饮之。”除了喝,小孩子还喜欢蘸着酒写一个王字在额头上,“喜听人称老虎头”。这风俗也同样反映在朱湘的诗里:

这天酒里面都放雄黄,

家家无老少都拿酒尝,

儿童的额上画着王字;

嗑不完的酒洒满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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