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诗人朱淑真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这位吟词的人，是宋代能与李清照相提并论的女词人朱淑真。

　　朱淑真是杭州人，住在西湖边的涌金门康宝巷内，自号幽栖居士。朱淑真的父亲曾在浙西为官，朱淑真在《璇玑图记》中，有对她父亲的介绍：“好拾清玩，凡可入意者，虽重购不惜”，她也算是官宦富裕人家的千金，有过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朱淑真美丽聪明，多才多艺，能诗会画，通晓音律，还写得一手好书法，尤其擅长写诗词。她的少女生活是幸福而充满诗意的，有一年立春的前一天，她就感受到了春天的信息，心中的兴奋和喜悦从笔端流出：

　　梅花枝上雪初融，一夜高风激转东。

　　芳草池塘冰未薄，柳条如线着春工。

　　朱淑真喜欢春天，也爱写春天，后来有人统计，在她的《断肠诗词集》中，写春天的占了三分之一。

　　她的作品当时在杭州流传较广，宋淳熙时宛陵（今安徽宣城）人魏仲恭所作的《朱淑真集序》介绍说：“比往武林，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多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未尝不一唱三叹也。”

　　朱淑真家在西湖边，环境清静雅致，从朱淑真在《夜留依绿亭》的诗中，我们可以想象到她的生活环境：

　　水鸟栖烟夜不喧，风传宫漏到湖边。

　　三更好月十分魄，万里无云一样天。

　　住在西湖边的朱淑真，对西湖很熟悉，多愁善感的朱淑真，能细腻地体会到西湖的妙处。作为才华横溢的诗人，她写有不少吟咏西湖的诗篇，《游湖归晚》就是其中的一首：

　　恋恋西湖景，山头带夕阳。

　　禽归翻竹露，果落响芹塘。

　　叶倚风中静，鱼游水底凉。

　　半亭明月色，荷气恼人香。

　　快乐的少女一转眼长到了婚嫁的年龄，朱淑真对爱情怀有美好的憧憬，从她的《秋日偶成》诗中可以看出，朱淑真理想的伴侣，应该是志同道合之人，在花好月圆之时可以彼此唱和：

　　初合双鬟不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然而，在封建婚姻制度下，朱淑真的命运发生了变化。迫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朱淑真嫁给了一个与自己性格不合、情趣迥异的人。她是一个情感丰富、细腻的人，但是她感到的是“纵可风流无处说”。不幸的婚姻，乏味的生活，使她把满腹悲愁哀怨，终日的抑郁和悲苦，都付之于那一声声低吟浅唱之中。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朱淑真把自己与丈夫分别比作鸳鸯和鸥鹭，认为他们之间“羽翼不相宜”，述说着这种品类不一、强扭在一起的婚姻的不幸和悲哀，以及她对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不满。

　　对朱淑真的生平事迹，史料记载的不多，相传南宋时临安王唐佐曾给她写过传记，但现在已找不到了。魏仲恭在朱淑真《断肠集》序中，写了朱淑真的主要身世经历，使我们对她的一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对朱淑真的许多事情，有不少是通过她的诗词来了解的。朱淑真的丈夫开始是个商人，后来做了官，古时的官员调动频繁，经常异地交流，朱淑真曾随丈夫宦游吴越荆楚之地，虽然是夫妇同坐一条船，两岸景色也不错，但朱淑真发出的仍是痛苦的悲叹：

　　岁暮天涯客异乡，扁舟今又度潇湘。

　　颦眉独坐水窗下，泪滴罗衣暗断肠。

　　帆高风顺疾如飞，天阔波平远又低。

　　山色水光随地改，共谁裁剪入新诗。

　　岁节将残恼闷怀，庭帏献寿阻传杯。

　　此愁此恨人谁见？镇日愁肠自九回。

　　满江流水万重波，未似幽怀别恨多。

　　目断亲帏瞻不到，临风挥泪独悲歌。

　　面对性格不合，情趣迥异的丈夫，朱淑真的一腔幽怨无处述说，“却嗟流水琴中意，难向人前取次弹。”因此，在这段时间里，“从宦”在外的朱淑真常怀的是思念父母、思念家乡的心情：

　　极目思乡国，千山更万津。庭帏劳梦寐，道路厌埃尘。诗礼闻相远，琴樽谁是亲。愁看罗袖上，长揾泪痕新。

　　她的《寒夜吟怀》说的也是这种心情：

　　江南寒食更风流，丝管纷纷逐胜游。

　　春色眼前无限好，思亲怀土自多愁。

　　后来，朱淑真的丈夫另有所爱，朱淑真最终被其丈夫抛弃。

　　此后，朱淑真回到了杭州母亲家中。从朱淑真的诗词中，可见到一生都在追求真挚感情的朱淑真，终于如愿以偿，遇到了知己，曾与一位“逸似仙”的意中人幽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大概就是朱淑真此时的手笔。让我们通过诗词来看一下当时朱淑真的心情和他们情人相会的情景：

　　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西湖是谈恋爱的好地方，幽会是甜蜜和美妙的，那种“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的情景是多么生动和传神，令朱淑真心荡神怡。

　　谁知好景不长，甜蜜苦短，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位恋人要离她而去。朱淑真不能与意中人结成连理枝，要与心上人分别了，一首《清平乐》道出了她送别时的心情：

　　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倩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缱绻临歧嘱咐，来年早到梅梢。

　　然而，“欲寄相思满纸愁，鱼沉雁杳又还休。分明此去无多地，如在天涯无尽头”。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朱淑真再无机会与心上人相见，她在《江城子》中述说了肝肠欲断的心情：“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情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追忆和思念使朱淑真愁思成病，终日以泪洗面，独自愁恨断肠：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捉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由于朱淑真的诗词中有这么多的“断肠”词句，以至后人在辑录她的诗词时，用《断肠集》、《断肠词集》来命名了。

　　聪明的女子对自己的命运会进行反思，朱淑真明白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她感到了现实的严酷。

　　朱淑真的晚年到了借酒浇愁的地步，她那首《得家嫂书》，描写了她晚年的生活景况：“倾心吐尽重重恨，入眼翻成字字愁。添得情怀无是处，非干病酒与悲愁？”朱淑真最终在愁怨中死去。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家里出了一个叛逆的才女，父母感到脸上无光。朱淑真去世以后，其作品大都被父母亲付之一炬。魏仲恭十分同情朱淑真的遭遇，喜爱她的诗词。他将朱淑真的诗词作了收集、整理和辑录，使朱淑真的诗词如今还有三百五十多首得以保留。在这些作品中，大多数是抒发朱淑真个人感情生活的不幸和由此带来的忧伤。但其中也有通过描写历史人物，抒发自己心中理想和抱负的，在《咏史十首》中，她热情地讴歌了“盖世英雄力拔山”的项羽和“男儿忍辱志长存”的韩信。朱淑真还写有一些农事诗，反映农民的生活，清新质朴：

　　一塍花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护田。

　　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事为谁妍？

　　朱淑真的诗词具有较高的艺术性，清代文学评论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对她的词有很高的评价：“朱淑真词风致之佳，情词之妙，直可亚于易安。宋妇人能词者不少，易安为冠，次则朱淑真，次则魏夫人也。”朱淑真成为唯一一个有作品入选我国旧时启蒙读物《千家诗》的女诗人。朱淑真入选的两首七绝，因艺术价值较高而受到了人们的喜爱，我们来读一读其中的一首《落花》：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