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怨才女冯小青

　　在杭州西湖边孤山玛瑙坡旁梅树丛中，有一座冯小青墓。

　　冯小青的故事，明清不少书中有记载，如施愚山的《蠖斋诗话》、戋戋居士的《绿窗水史》、张潮的《虞初新志》、冯梦龙的《情史类略》、徐襄的《女才子书》、张岱的《西湖梦寻》等。

　　冯小青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生于扬州，名元元，字小青。最早反映冯小青故事的是戋戋居士，他与冯小青生活在同时代，写的内容可信度较高。清初名人施愚山也是较早写冯小青故事的人，施愚山曾寓居西湖，他从与冯家熟悉的“西泠十子”之一陆丽京处了解了冯小青的情况。他在《蠖斋诗话》中说：“至武林，询之陆丽京，曰：此故冯具区之子云将妾也。所谓某夫人，钱塘进士杨廷槐妻也。”

　　对冯小青的生平及她与冯云将的结合，资料中说法不一，后人又演绎出多种版本，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冯小青原本是广陵（今扬州）的世家女，祖上曾追随朱元璋南征北伐，为打下大明江山建立了汗马功劳。明朝定鼎南京以后，冯小青的父亲受封为广陵太守，冯小青在太守府里度过了锦衣玉食的童年。冯小青生得秀丽端雅，聪颖伶俐，深得父母亲的宠爱。冯小青的母亲是位大家闺秀，《小青传》中说她是一位扬州的女塾师，善于舞文弄墨、抚琴弹弦，她只有冯小青一个宝贝女儿，非常宠爱，悉心培育。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冯家在皇家争斗中被株连全族。冯小青随亲戚外出，幸免于难，她在慌乱之中逃到了杭州。

　　在杭州城里，冯小青举目无亲，只好寄居到一个曾与父亲有过交往的冯梦祯家中。他是浙江秀水人，万历五年会试第一名，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家业富殷。他见冯小青孤身一人，楚楚可怜，就收留了她。住进了冯家，冯小青的吃穿住不用发愁了，可一夜之间从太守千金沦落为寄人篱下的孤女，使冯小青沉浸在悲痛和忧郁之中。

　　转眼到了元宵节，冯家张灯结彩，非常热闹。到冯家来走亲戚的杨夫人见冯小青一个人闷坐在屋中，就热情地把她拉出来看灯。冯家大少爷冯云将是个精通文墨的儒商，佳节灯会制了不少谜语挂在灯上。冯小青出来时，灯谜已有一大半被别人猜中，她看着看着，被一条谜语所吸引：

　　话雨巴山旧有家，逢人流泪说天涯。

　　红颜为伴三更雨，不断愁肠并落花。

　　冯小青猜中了谜底，但是更吸引她的却是这首被当作谜面的诗，仿佛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不由站着发呆。

　　冯小青的神情被冯云将看见，不禁生出怜惜之情。他知道家里住进了一个才貌双全的遇难小姐，因自己是有妇之夫，不敢造访。今天见到冯小青，马上猜出了她的身份。冯云将走近冯小青，轻声问：“小姐是否已猜出这则灯谜？”冯小青猛地被惊醒，转头一看，是一位儒雅的年轻公子，脸一红，低声答道：“可是红烛？”冯云将含笑点头赞道：“小姐好悟性。”冯小青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几天后，杭州城里下了一场春雪。冯小青的屋外有几树白梅，迎雪吐蕊，清香满溢。冯小青自幼偏爱梅花，在广陵她的闺阁前就种着梅树，每当梅花飘香，她喜欢流连其间，享受那份雅韵。飘落异乡之后，又见到梅花映雪，她沉闷的心情也晴朗起来。她找了一个瓷盆到院中的梅树丛中，小心地从梅花瓣上收集晶莹的积雪，准备用来烧梅雪茶。

　　这时，冯云将走进了小院，他是特意来看梅花的，还是来看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两个爱梅人在梅树下相遇，似乎都没有感到惊异，会心地相对一笑。冯云将帮小青拂扫梅雪，与她谈梅花的趣闻和吟梅的诗词，不知不觉他们就收了满满一盆梅花雪。冯小青邀请冯云将进屋一起烧煮品尝梅雪茶。她们在一起烧雪、品茶、谈诗，情融意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那次倾谈以后，冯云将总是找机会接近冯小青。冯小青觉得冯云将文雅知礼，善暖人心，乐意他来。从此，冯云将常瞒着妻子崔氏来会小青，小青的小屋充满了生机。两人的感情发展到不满足于在暗中相会。在春天来临时，冯云将向父亲提出了纳妾的要求。

　　在明代，有钱、有地位的人纳妾是一种风尚。冯梦祯对聪明可人的冯小青颇有好感，加上冯云将的夫人崔氏婚后三年不曾生育，就爽快应允冯云将娶冯小青为妾。崔氏是个妒妇，而且“奇妒”。当然，结婚才三年，丈夫就要纳妾，崔氏的醋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虽然她对此耿耿于怀，但老爷子点了头，她也奈何不得，只在暗中发恨。

　　冯小青与冯云将从此朝夕相伴。冯云将对她十分怜爱，她感到非常知足，以为劫难已过，在西子湖畔重新开始了幸福的人生。

　　不料好景不长，新婚蜜月刚过，崔氏就施展起正室的威风，对冯云将的行动严加约束，对冯小青的生活进行干涉。冯云将受制于崔氏，很少来陪冯小青。冯小青重新落于孤寂，因为有了那一小段美好时光，眼下的孤寂变得更加难耐。枯坐屋中，冯小青只好写诗词排遣忧郁的心情，倾诉她处境的无奈，也暗喻崔氏的压人之势。她写好诗后摊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睡着了。这时，崔氏路过，见屋内寂静，就溜进来窥探，发现了桌上的诗笺。崔氏粗通文墨，看了诗，知道是暗讽自己，顿时大发淫威，吵嚷起来。

　　崔氏的叫声惊动冯家上下，不少人闻声赶来，崔氏趁势发泄，涕泪俱下：“我这个做大的竟管不了这个家了，有人看我不顺眼就明说好了，为什么要在诗中诽谤我，传出去大家还以为冯家没有规矩……”她边说边捶首顿足，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崔氏决不放过抓到的所谓把柄，寻死觅活地逼冯云将把冯小青送出家门。迫于崔氏的泼辣横蛮，加上她娘家是冯家的世交，是杭州城里的富商，不便得罪，冯云将只好把冯小青送到孤山一座冯家的别墅中居住。

　　以上这种说法，有许多理想化和文学创作的成份。

　　还有一种说法是：冯小青是冯云将花钱从扬州买回来的。冯小青出身于一个妓女的家里，她的母亲为了日后她能赚更多的钱，教她学习琴棋书画，以抬高她的身价。冯云将到扬州游玩时，看到了冯小青，花大价钱把冯小青买了下来，带到了杭州。这种说法似乎更接近实际，与张岱在《扬州瘦马》中记载的当时扬州的一些情况也较相合。扬州当时风行的“养瘦马”，是一些人把买来的少女或自己的女儿精心培养，长大以后高价卖出。而这种买卖婚姻是日后造成冯小青悲剧的重要原因。

　　不管冯小青出身如何，经历怎样，最终来到了杭州是不会错的。西子湖畔的孤山，风景秀丽而宁静。冯小青身边仅有一个老女佣相随，没有爱人相伴，面对西湖的朝霞夕岚，花木翠郁，冯小青提不起半点兴致，倒是孤山别墅的清幽寂静与她的心情很相符。

　　冯小青的住处靠近宋代隐士林和靖隐居的地方，这里留有一大片古梅林。面对看尽人间盛衰的梅树，她联想到自己飘零凄苦的身世，眼泪化成了悲诗。伤心无聊的冯小青只有借诗消愁。她思念父母，怀念少年的时光。同时，她盼望冯云将来看她、陪伴她，他对她说会常来看她，一个多月过去了，没见到他的踪影，是忘了她？还是受制于崔氏？

　　一个春末，在午睡的冯小青被轻呼声唤醒。她睁眼一看，是她日夜思念的冯云将。冯云将见到分别一个月的冯小青如此消瘦，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两人正要叙说离别之情，门外老女佣传话进来：“大少奶奶派人来请大少爷速回府！”一场鸳鸯梦还未开始就被惊散。

　　冯小青觉得片刻的相会是一个梦，她想延续好梦，可是一个月过去，好梦不再。冯小青渐渐茶饭不思，日趋病弱。入晚，冷清的孤山别墅里，冯小青面对一盏孤灯，形影相吊，只有一册《牡丹亭》陪伴着她。《牡丹亭》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传世名作，写太守千金杜丽娘梦见书生柳梦梅，从此日夜相思，伤情而死。三年后柳梦梅到临安赴考，经过杜丽娘的安葬之地。杜丽娘之魂与柳梦梅相会，并得重生，二人结为夫妻。在这种境遇中的冯小青夜读《牡丹亭》，自然感慨良多。在她写的《读牡丹亭绝句》中，可以看到她那时的思想和情感：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几天以后，冯小青让女佣请来一位画师为她画像，画师画了一幅冯小青倚梅图。画中冯小青倚梅树而立，生动逼真。冯小青请人将画像裱糊好，挂在自己的床边，天天呆呆地望着画中的自己，似乎在与她作交流。张岱的《西湖梦寻》中有《小青佛舍》篇，里面有这样的记载：“小青无事，辄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潘光旦写有《冯小青》一书，他根据弗洛伊德“自恋”学说对冯小青作过精神分析，认为她身上反映了典型的“自恋”心理特征。每日顾影自怜、形影相吊，她把这种日子写成了一首诗：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无缘会心上人，画像怎能解她的忧愁。今生凄苦无奈，她只好祈祷来世的幸福。冯小青希望殆尽，病中拒绝服药，她不想延续今生的凄苦。

　　萧秋来临，万物凋谢。秋风中的孤山更显冷清孤寂。这天一早，身体极度虚弱的冯小青把几卷诗稿仔细包好，让老女佣寻机送给冯云将。她还把一封“诀别书”托老女佣转交给杨夫人。

　　交待完一切，冯小青竭力打起精神，沐浴薰香，对着自己的画像拜了两拜，想到自己将离开这个世界，禁不住大声恸哭，哭声越来越小，最终气绝身亡。她还不满十八岁。

　　冯云将听到冯小青的死讯，赶到别墅，抱着她的遗体放声悲喊：“我负卿！我负卿！”对冯小青的死，冯云将负有责任。冯云将与西湖上的其他名妓也有来往，将冯小青置于孤山别墅后不顾问，是造成冯小青孤寂而死的重要原因。

　　冯云将在冯小青的遗物中，找到三幅冯小青的画像，连同女佣转交给他的诗稿，带到家中珍藏起来。后来，诗稿和画像被崔氏发现，被丢入火中。冯云将奋力抢救，才抢出一些零散的诗稿。杨夫人受冯小青之托，从各方搜罗了她的诗稿，结集刊刻行世，书名称《焚余稿》。

　　冯小青美丽、清瘦，顾影自怜，是中国古代富有才华而又命运乖蹇女性的代表。冯小青在受尽凄凉孤寂的短暂人生中，把苏小小看作同命相怜的知己，她发出的“杯酒自浇苏小墓，不知妾是意中人”的叹息，就好像是苏小小“无物结同心”的遗响。

　　冯小青受到了文人墨客的关注，关注她身上的文人气节和气韵，把她当作中国幽怨才女的典型。有人分析说，从《红楼梦》中林黛玉身上的“幽怨”，可以看到冯小青的影子。有人把她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研究，有人对她短暂的一生发出了艺术化的感慨。冯小青的故事成为许多文人喜欢写的题材，不少小说集中收有冯小青的故事。清代诗人陈文述在杭州孤山建兰因馆，将冯小青的诗文收入《兰因集》，为冯小青修墓，并撰写《小青墓志》。

　　日本明治时代的汉学家森槐南，写了一部名为《补春天》的传奇，剧本分情旨、梦哭、魂聚、余韵四出，写钱塘文人陈文述与冯小青的故事：陈文述住在孤山别业“偏怜薄命小青”，但不知小青墓的位置，一边作题为《小青曲》的诗，一边呼唤小青。这时冯小青在阴间正与杨云友、周菊香煮茗下棋，她听到陈文述的呼唤“离魂而出”，看到了那首《小青曲》，感动不已，在梦中与陈文述相见。陈文述于是为冯小青、杨云友、周菊香修了坟墓。

　　冯小青夜读《牡丹亭》的情节成为一些戏曲的创作题材，如昆剧的《题曲》就较有影响。民国初年上演过话剧《冯小青》；南社诗人柳亚子创作了《小青遗事》，当时的京剧名伶冯子和将其搬上京剧舞台，在杭州演出时引起轰动。冯子和用演出所得的资金重修冯小青墓，柳亚子为墓书碑：明诗人冯小青之墓。